了句“便将那合卺酒喝了罢”。
只那么短短一句,竟惊得她手足无措,坐在那床沿上,不知该起身,还是该候着他来给自己挑了盖头。
就在她心腔内狂跳着、满脑子似要炸裂一般惶急之时,突然觉着鼻中嗅到一息极是清冽、带同了一丝苦涩、粗砺与干爽之感的味道,好似还混合了一层淡淡的檀香气味。
她心中瞬时软得一塌糊涂,心知他这气息便要陪伴自己余生了……同时竟有些惶惧不安起来,仿佛这气息,或会成了折磨……也未可知!
正心思纷乱着,那清冽涩砺的檀香之息离得更近了,一只细长硬实的手抓住她手肘,将她扶了起身。
只听周边几名侍婢小声惊呼着,忙忙慌慌地过来,递了合卺酒杯到二人手里。
林蔚越发迷糊,眼神低垂着,从那大红盖头下方看去,见那人精致的衫袍下摆上那幅似浪又似蛟龙的繁复图案,随了他步履微微晃动,在她迷蒙的眼中,竟成了令人眼晕的金色漩涡,仿佛要将她的神魂都吸摄进去;他那双着了绣金蟒纹朝靴的足,那般大,稳稳地踩于金砖地面上,与她裙摆下微微露出鞋尖的鸳鸯绣鞋,仅有咫尺之遥。
只听他喉嗓中发出一声似带了回响的“嗯”的一声,陌生而低徊,着实撩动人心。随即她拿了合卺酒杯的右手被他的右手绕住,她知道,这是他在邀自己喝下这交杯合卺酒。
于是她忙轻轻应和了一声,将酒杯举到自己盖头下方的唇边。
那人一个屈身,已飞快地喝下了杯中酒,那拿着空杯的右手仍绕在她手肘边,默然等待着。
林蔚霎时间便慌了神,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却越忙越乱,竟被那酒呛得咳嗽连声。
几名侍婢忙过来伺候,待将她侍弄妥帖,复又在床沿上坐定时,那人,早已不见了身影。
到此刻,林蔚已呆呆地坐在那处,坐了个把时辰。
她开始纷乱地想,洞房花烛之夜……该当是这样的么?
她有些想不起来,母亲是怎生说的了。却清楚地知道,合卺酒……不该是那般草草了事的吧?
她甚至没能瞥见他面容半眼。
她不愿去想这令自己有些不安的细节,突然想起方才……他坚实硬紧的臂膀,贴着自己臂弯,带着他衣衫下肌肤的温度……
林蔚默默地心跳、脸红,这不过才碰到他手臂而已,自己便已有些承受不住了么?
稍后,他可是要……
林府中,教引嬷嬷专门“围帷授礼”,在屏风后以陶俑演示,教了她洞房之事。她这才知道,男女结为夫妻,和合交融,竟要那般赤裸相见,皮肉相接!
她这个细瘦娇弱的身体,此番是要全盘交出去……给他的了。
她亦羞亦盼。
因了母亲郑重告诫过的那句,“勉之敬之,夙夜无违”,令她要对夫君勤勉恭敬,就便夫君夙夜皆有那莫可言说之需,亦不可违背夫意,当“周旋侍奉”。
那教引嬷嬷又道,“初承雨露需忍微痛,如蚁啮肤”。教了她个咬牙、放松、止疼的法子。她却因而想象着,那般小小虫蚁,在肌肤之上噬啮一口,如何便需要如教引嬷嬷那般如临大敌呢?
她在那盖头下绯红了脸儿,想象着她的夫君,那曾远远地在阳光下将耀眼轮廓展露于眼前、卓然睥睨的年轻王爷,即将与自己赤身以对、肌肤相亲……
她早就坐不住了!
她身心俱感躁烈,有些焦灼地想,自己头上身上这套沉重而繁复的凤冠霞帔,还需压住自己多久呢?
恰在这时,她听见那几名候在一旁的侍婢,开始陆续往外离开。
一名婢子走到她身边,说了句“王妃娘娘,奴婢替您宽衣”。径自手脚麻利却轻柔如风地将她身上穿戴悉数摘落宽解。只一刻工夫,她头上重盖及头饰已除,身上也只剩了贴身裈绔和一袭薄薄的里衣襦裙。
林蔚看看自己,正觉着稍许难堪,又想起那教引嬷嬷所教洞房之事,实在不知此刻这洞房中所经历的一切,却是哪样的规矩。
王爷新郎倌还未来,这房中婢子却已将自己脱得即要上床的模样……
看她们行事间颇为有条不紊,又似这般作为本就是理所当然,自己心中疑惑反而显得怪异。
林蔚嗫嚅着正要开口问询一句,只见另一名婢子过来说道:“王妃娘娘,奴婢要将这烛火压熄了……”
林蔚闻言又是一惊,这究竟是哪门子的洞房规矩?
未及等她反应,那婢子已“噗噗噗”几声,将房中几处花烛烛火一一熄灭,随即出了门,将房门悄然带上了。
令人窒息的暗黑陡然压覆到头顶,林蔚吓得猛然伸手抠住床沿,在黑暗中圆睁了双眼,却哪里看得见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