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三区七舍时，夜幕已然低垂。工厂的喧嚣依旧，但陈建国却感觉自己像是从另一个维度爬回，浑身沾满了看不见的污秽与寒意。
与那“钢铁活尸”的短暂交锋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更糟糕的是强行催动体内那股力量的后果。左眼空洞处的灼痛感持续不断，仿佛有无形的火焰在灼烧着他的神经末梢。脑海中那冰冷的、机械化的低语也变得清晰了些许，不再仅仅是杂音，而是开始夹杂着一些破碎的、关于“能量结构”、“稳定性”、“融合效率”的陌生词汇，如同一个冷酷的观察者在分析着他刚才的战斗数据。
他坐在床沿，就着窗外投进的、被工厂烟雾滤过的微弱光线，小心翼翼地展开了那本从怪物残骸旁捡到的、被污渍浸染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是简陋的硬壳，没有任何标识，内页的纸张粗糙泛黄，字迹是一种混合了工程制图的严谨与某种癫狂热情的潦草钢笔字。书写者显然处于极大的精神压力和亢奋状态。
开篇是一些看似正常的工作记录，电路图、材料配比、能量输出曲线。但很快，内容开始急转直下：
“**3月15日。第三次‘活性载体’注入试验失败。样本#7在接触‘源质’（被划掉，改为‘特殊能量场’）后三秒内发生结构性崩解，血肉与金属基座融合，形成不可名状的聚合物。失败。但‘源质’的稳定性似乎比预估高0.7%……或许方向没错，只是载体选择错误？”
“**4月2日。上面送来了新的‘志愿者’（这个词被重重圈起，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他们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似乎预先受过某种……‘预处理’？不管了，时间紧迫。直接进行高浓度‘源质’灌注实验。”
“**4月5日。奇迹！样本#12在灌注后保持了基本形态！虽然意识湮灭，但生命体征与‘源质’产生了初步共生！它……它在动！虽然只是无意识的抽搐！我们成功了！我们创造了新的生命形态！不，是更高级的存在形式！（字迹在这里变得极度狂乱）”
“**4月10日。他们称它为‘失败品’，要销毁！目光短浅！他们根本不明白我们掌握了什么！这是通往神之领域的钥匙！用凡人的血肉承载神的力量，摆脱脆弱的碳基束缚！（字迹旁有干涸的、疑似喷溅的血点）”
“**4月15日。监控越来越严了。李工昨晚被带走了，再没回来。他们说他是‘精神压力过大’。放屁！他们害怕了！害怕我们窥见真相！我必须把数据藏起来……”
“**4月22日。我听到了‘歌声’，从那该死的喇叭里。它在呼唤‘源质’，也在呼唤我们……不，不是呼唤，是‘校准’！我明白了！整个工厂就是一个巨大的‘调和场’！广播是调音器，我们在被‘调和’成更适合‘源质’的容器！（字迹扭曲，仿佛书写者在剧烈颤抖）”
“**最后的记录：他们发现了。来不及了。我把核心数据藏在老地方……如果后来者看到这本笔记，记住，‘源质’不是工具，它是活的，有意志的！它在利用我们！目标是……（后面的字迹被大片的、粘稠的暗红色污渍完全覆盖，无法辨认）”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
陈建国合上笔记本，指尖冰凉。胸膛里仿佛塞满了冰冷的铅块，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本笔记，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眼前这座钢铁迷宫的黑暗内幕。
“源质”——这显然是指那种与凤凰岭“秽彩”同源，但被工业化处理和约束的异常能量。
“活性载体”——指的是活人！工厂在用活人进行实验，试图制造可控的、“更高级”的怪物！
“调和场”、“校准”——解释了午夜广播的真正作用，它不仅仅是在操控，更是在对全厂的人进行某种筛选和“适应性改造”！
而笔记最后那被污渍覆盖的警告——“它是活的，有意志的！它在利用我们！”——这与画魇给他的感觉何其相似！只是这里的“它”，似乎更加……有组织，有目的？
这座679厂，根本不是什么利用超自然力量的科研机构，而是一个试图驯服、利用邪神力量，最终却被这股力量反向渗透、操控的疯狂祭坛！
那个写下笔记的技术员，从最初的狂热到最后的恐惧与醒悟，他的遭遇恐怕就是所有知晓内情者的缩影。
陈建国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与愤怒。用活人做实验，将同胞改造成怪物，这一切都包裹在“国家任务”、“技术进步”的光鲜外衣之下，其内核的黑暗与残忍，比凤凰岭那赤裸裸的邪祭更加令人发指！
他体内的那股力量，似乎也因为阅读了这些充满疯狂与绝望的文字而变得更加躁动。那冰冷的低语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评估的意味：
“……数据……接收……”
“……适应性……优良……”
“……权限……申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