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迷途
    第1章 雨夜迷途

    一九七六年,秋。

    黄土路的尽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掐断,兀自消失在一片望不到边的丘陵阴影里。

    陈建国从颠簸的吉普车上跳下来,脚踩在干硬的土坷垃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抬眼望去,四周是层层叠叠、毫无生气的黄褐色山峦,如同一群匍匐沉睡的巨兽,将这片土地与外界彻底隔绝。风穿过光秃秃的山坳,发出呜呜的声响,不似风声,倒像是某种低沉哀怨的呜咽。

    他深吸一口气,肺叶里充满了尘土和枯草腐败的气息。这里就是凤凰岭。地图册上一个需要用放大镜才能找到的墨点,此刻却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三名知青,在此地人间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同志,前面车开不进去了。”司机从车窗探出头,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急,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被这片土地吞噬,“顺着这条小路再走三里地,就是凤凰岭村部。你……自己当心。”

    吉普车几乎是仓皇地调头,卷起一阵更大的烟尘,迅速消失在来时的路上。

    陈建国皱了皱眉,刑警的本能让他捕捉到了司机语气里那份过度的紧张。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那是在部队多年养成的习惯,仿佛这样就能对抗周遭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压抑。

    他拎着简单的行李包,踏上了那条羊肠小道。路两旁的树木枝桠扭曲,形态怪异,在傍晚愈发昏暗的光线下,投下纠缠如鬼爪的阴影。寂静,死一般的寂静。不仅没有鸟鸣虫叫,甚至连风掠过树梢的声音都消失了,整个世界仿佛被扣在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子里。

    这种静,让他心里发毛。他宁愿听到点什么,哪怕是野兽的嚎叫。

    作为一名转业刑警,他经历过血腥的现场,追捕过亡命的凶徒,他相信自己的拳头、枪里的子弹,以及逻辑与证据构筑的理性世界。但此地的氛围,却是一种粘稠的、缓慢渗透的异常,它在无声地瓦解着他赖以生存的信念。

    “呼……”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试图驱散心头的寒意。右肋下方的旧伤,似乎也在这种环境下隐隐作痛,那是他无法回避的过去,一个因他错误判断而牺牲的战友。来此调查,既是为了任务,也是为了逃离,更是为了寻求某种意义上的自我救赎。

    走了约莫一里地,前方路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娃,穿着打补丁的灰布衣裳,蹲在尘土里,手里拿着一截烧焦的树枝,正专注地在黄土地上画着什么。

    陈建国心中一缓,有孩子,就说明村子不远了,也总算看到了一点“活气”。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娃娃,画啥呢?”

    男孩没有抬头,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手中的树枝在地上划拉着,发出沙沙的轻响。

    陈建国低头看去,地上的“画”线条粗陋,扭曲,杂乱无章。但那大片的、被反复涂抹的黑色,隐约构成一个扭曲的人形,而在这个黑色人形的周围,男孩正用树枝的侧面,涂抹出一些异常鲜艳、与周围黄土格格不入的色块——那是某种矿物颜料?红得刺眼,绿得诡异。

    最让他心头一跳的是,在那扭曲人形的头部位置,男孩画了一个巨大的、咧开的嘴巴,里面涂满了密密麻麻的、尖锐的红色线条,如同……如同交错的獠牙。

    “这是……啥?”陈建国的声音不自觉地干涩起来。

    男孩终于停下了动作,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脏兮兮的小脸,但五官很清秀。然而,他的眼神却空洞得可怕,没有孩童应有的好奇与灵动,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他就用这样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陈建国,然后,伸出沾满颜料和泥土的小手指,指了指画中那怪物的血盆大口,又指了指陈建国身后的来路。

    “莫再往前咧。”男孩的声音平板,没有任何起伏,像是一句被重复了无数次的咒语,“前面的颜色……会吃人。”

    一股寒意瞬间从陈建国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吃人?谁告诉你的?”他蹲下身,尽量保持平和的语气追问。

    男孩不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用那截焦黑的树枝,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固执地描画那张血红色的、布满獠牙的嘴。

    沙……沙……沙……

    那声音在死寂的空气里摩擦着,异常清晰,也异常刺耳。

    陈建国站起身,感到一阵莫名的晕眩。他看着男孩,看着那幅诡异得令人不安的涂鸦,再看看前方隐没在昏暗山影中的小路,第一次对这个任务,产生了一种远超乎预料的、深入骨髓的不安。

    这凤凰岭,吃的恐怕不仅仅是人。

    它吞噬的,是声音,是色彩,是生机,还有……踏入此地者,那点可怜的理性与勇气。

    他紧了紧行李包的带子,迈开沉重的步伐,继续向那片沉默而诡异的色彩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