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曾料到,这次小小的尝试,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会扩散得比预期更远。
周一下午,小铺恢复了平日的宁静。周末的喧嚣褪去,只留下咖啡机残留的淡淡香气与旧书墨香微妙地融合。沈照野正专注于修复一本清中期的地方志,阿满揣着手窝在他手边的阳光里打盹,尾巴尖偶尔懒洋洋地扫一下。
店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一位陌生的客人推门而入。来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素雅的亚麻衬衫,身形清瘦,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沉静儒雅。他进门后并未急于浏览书架,而是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整个空间——从靠窗那片周末刚开辟的、还残留着些许生活痕迹的阅读区,到深处沉默而丰盈的书架,再到柜台后正低头工作的沈照野,以及他手边那只沐浴在光晕里、皮毛如同镀金般的姜黄色肥猫。
他的眼神里没有普通顾客的好奇或随意,而是一种审视般的、带着专业意味的欣赏,仿佛在评估一件艺术品或一个独特的空间。
沈照野抬起头,迎上对方的目光。那目光平静而专注,带着一种同行之间才有的、心照不宣的洞察力。
“您好,”沈照野放下手中的工具,语气平和,“需要找什么书吗?”
来人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声音低沉而清晰:“您好。冒昧打扰。我姓顾,顾清源,在城南开了一家小书店,叫‘止间书屋’。”他递上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
沈照野接过名片,纸质温润,印刷雅致。“止间书屋”他略有耳闻,是一家以人文社科和冷门典籍为主、在爱书人中小有名气的独立书店。
“久仰。”沈照野颔首,“我是沈照野。”
顾清源的目光再次环视店内,最终落回沈照野身上,眼中赞赏之意更浓:“周末偶然路过,看到贵店似乎在尝试书咖模式,氛围很特别。今日特来拜访,果然名不虚传。”
他踱步到书架前,指尖轻轻拂过几排书的书脊,动作娴熟而珍惜:“我留意到,您这里的藏书,尤其是文史哲部分,虽然规模不算巨大,但选书的眼光极为独到。有些版本,甚至连我那里都未必找得到。而且…”他抽出一本很久之前影印的诗词札记,翻开看了看修复痕迹,“保养和修复的手艺,更是精湛。”
他的评价专业而内行,绝非客套。沈照野心中微动,能遇到真正懂书、爱书的人,总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
“过奖了,只是些个人喜好。”沈照野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缓和了许多。
顾清源将书小心地放回原处,转身看向沈照野,神情变得认真起来:“沈老板,我有个不情之请,或许有些唐突。”
“请讲。”
“我们‘止间’偶尔会承接一些为特定客户或小型图书馆筛选、配书的委托。客户往往追求的不是畅销书,而是有品味的、稀缺的、或者有独特价值的旧版书籍。”顾清源解释道,“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可靠的合作伙伴,能够提供高质量的、经过精心筛选和修复的旧书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诚挚:“周末看到贵店将旧书与休闲阅读结合的大胆尝试,以及今日亲眼所见您对书籍的珍视和专业,让我萌生了一个想法——不知您是否愿意,与我们‘止间’建立一种长期的、小批量的代售合作?”
沈照野微微一怔。这个提议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顾清源继续道:“合作方式可以很灵活。比如,由我这边提出需求主题或书目范围,您从您的收藏或渠道中,挑选出符合要求、且您认为有价值的书籍,进行必要的修复保养后,放在我们‘止间’的特设区域代售。利润我们可以协商分成。”他笑了笑,“这并非单纯的商业合作,更像是一种…知音之间的资源互补与价值共享。我相信,经由您之手流出的书,一定能找到真正懂得欣赏它们的读者。”
这时,原本在打盹的阿满不知何时醒了,伸了个懒腰,琥珀色的瞳孔扫了顾清源一眼,意念里飘来一句懒洋洋的评价:
「嗯…这个两脚兽身上有股好闻的旧纸味儿,比周扬那傻小子身上的面包味儿顺眼点。眼光不错,知道咱家的书是宝贝。诶嘿。」
沈照野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柜台边缘。这个提议,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它不同于周扬提出的、偏向增加客流和营收的书咖模式,顾清源的建议,更侧重于书籍本身的价值认可和流通,是一种基于专业与品味的、更深层次的肯定与联结。
这意味着,他倾注心血修复和守护的这些书籍,将有机会通过一个更专业、更精准的渠道,抵达真正需要和珍视它们的人手中。这似乎…正是他开这家小铺的某种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