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的凉意丝丝渗入皮肉,压住了灼痛。
外婆哼著不成调的歌谣,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在外婆白的头髮上,金灿灿的。
可现在,没有井水,没有阳光,只有拳头和巴掌,还有继父粗重的喘息和咒骂。
“晦气东西,白吃白喝,和你那个没用的妈一样.......”
每一拳落下,都像是要把她单薄的身体砸进地板里。
她终於忍不住,从齿缝里挤出微弱的呼唤。
“妈妈.......”
“妈妈......妈妈救我.......”
门外的走廊,有灯光从门缝底下溜进来一丝。
她听见了,听见了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门外响起林美茹的声音,刻意压低,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討好的语气。
“怎么了?这么大动静,是眠眠又不舒服了吗?”
不是“住手”,不是“放开她”,是“不舒服了吗”。
轻描淡写,將一场暴行定义为“不舒服”。
男人喘著粗气暂时停下了动作:“没事,替你管教一下女儿,你不用管。”
门外静了几秒,林星眠死死盯著那条门缝下的光带。
求求你,妈妈,求求你推开门,看看我......
“那、那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见那个重要的客户呢。”
林美茹的声音再次响起,更轻,更快,仿佛急於逃离什么。
“眠眠,別闹你叔叔了,快睡吧。”
脚步声响起,不是靠近,是远离。
主臥的门开了,又关上。
世界重新陷入黑暗和死寂,她无法抑制地因为剧痛和寒冷而发出的细微颤抖。
男人似乎也因为门外这一出而觉得有些扫兴,或者是打累了。
他鬆开了揪著她头髮的手,林星眠脱力地跌回冰冷的地板上。
男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领带,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
“在这个家里,没有人能救你。”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甚至没费心关紧房门。
冷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在她伤痕累累只穿著单薄睡衣的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林星眠才感觉到一点力气回到冰冷的四肢。
她尝试动了一下手指,钻心的疼从各个关节传来。
她一点点挪动,像一只被车轮碾过又侥倖未死的小动物,艰难地爬向床边。
终於够到床沿,她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拖上了床,蜷缩进最里面的角落,用那床单薄的被子紧紧裹住自己,连头也蒙住。
黑暗包裹著她,身上每一处伤都在叫囂,嘴里血腥味挥之不去。
被子底下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但在这里,谁也看不见她了。
她把滚烫疼痛的脸颊贴在冰冷的膝盖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外婆的样子却总是会在这时候浮现出来。
外婆繫著蓝布围裙,在灶台前忙碌,背影有些佝僂。
外婆戴著老镜,就著昏黄的灯光给她缝补磨破的裤脚。
外婆用蒲扇给她轻轻扇著风,驱赶夏夜的蚊虫和闷热,嘴里哼著世上最动听旋律的歌谣。
“外婆.......”
她在心里无声地吶喊,乾裂的嘴唇微微颤动,却没有声音发出。
“外婆,我好疼.......好冷.......”
她仿佛感觉到那双粗糙温暖的手,正轻柔地抚过她的头髮,拭去她的眼泪,仿佛听到那个慈祥安寧的声音在耳边说:“眠眠乖,不哭了,外婆在这儿呢........”
可是幻觉终究是幻觉。
被子外面,只有空荡荡的房间,灌进来的冷风和远处隱约传来的继父在主卫呕吐洗漱的声音。
现实是冰冷的拳头,是母亲关上的门,是继妹明天可能变本加厉的嘲弄,是身上无处不在提醒她孤独与无望的疼痛。
她把身体蜷缩得更紧。
她多么渴望能再一次扑进外婆怀里,闻到外婆身上的味道。
多么渴望能在夏夜的院子里躺在外婆身边的竹蓆上,听外婆讲那些老掉牙的、关於月宫和鹊桥的故事,然后在外婆一下一下缓慢的蒲扇凉风中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渴望像野草,在绝望的冻土下疯狂滋长,缠绕住心臟,越收越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那是比皮肉之苦更深入骨髓的痛,是意识到那份独一无二的温暖和庇护已经永远失去了的绝望。
离天亮还有很久很久吗,她只能在这无边的黑暗和寂静中將自己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稍微留住一点记忆中外婆怀抱的余温。
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