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五个,六个……他几乎是把备忘录上的号码打了个遍。情况大同小异。接电话的,没有一个是资料上那位“温柔娴静”、“知书达理”的女士本人,全是她们的父母、亲戚,甚至还有一位是“多年的老邻居”。问题涵盖了他的过去(婚史、教育背景)、现在(工作、收入、房产、生活习惯)和未来(职业规划、生育计划),细致到他去年体检血脂有点偏高都被他下意识地说了出来,说完就想抽自己一嘴巴。
他靠在长椅背上,仰头看着从茂密树叶缝隙里漏下的、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这哪里是寻找伴侣?这分明是一场家族联合审讯,而他,是那个唯一的、被反复拷问的嫌疑人。公园里的嘈杂声,孩子们的嬉笑,远处传来的广场舞音乐,此刻都变得异常刺耳。他开始怀疑自己来这里是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也许他根本不适合这种赤裸裸的、将一切条件摆上台面的方式。也许,他就不该再次踏入这条河。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起身离开这个让他倍感挫败的地方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一棵大榕树下单独悬挂的一份资料。与其他那些打印得密密麻麻、条件罗列清晰的“简历”不同,那张纸是手写的,字迹清秀工整,用的是淡淡的蓝色墨水。上面没有堆砌各种硬件条件,只是简单地写着:“林晓,小学语文教师,喜爱阅读与花草,寻一位真诚、有责任心的男士,共看细水长流。”
没有年龄(后来他走近才看到角落用小字标注的28岁),没有收入,没有房产信息。只有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在这片喧嚣的、充满算计的“市场”里,像一股清冽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流淌而过。
资料旁边,也没有虎视眈眈的父母守护。只有一个空的、略显老旧的小马扎放在那里。
鬼使神差地,张串串走了过去。他记下了那个电话号码。这个号码,和他之前记录的那些,仿佛来自两个世界。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拨打。他握着手机,在公园里又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试图平复之前被反复“审问”带来的烦躁感。直到夕阳西下,给公园里的树木和建筑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他才终于鼓起勇气,走到一个人工湖边的僻静角落,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了。
“喂,你好。”听筒里传来的女声温婉柔和,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疑惑,但绝不让人感到压力。
张串串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好,是林晓女士吗?我……我在人民公园的相亲角,看到了你的信息。”
“啊,是我。”对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没想到真的会有人打来。你好。”
没有盘问,没有审查,甚至没有问他叫什么、做什么的。他们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聊他刚才在公园里的见闻(他省略了被审问的糟糕部分),聊她班上孩子们有趣的童言童语,聊最近看过的书,聊湖边渐渐亮起的路灯像一颗颗朦胧的珍珠。
通话时间不长,也就十几分钟,但张串串挂断电话时,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之前积攒的所有郁闷、反感和无力感,在这场轻松愉快的对话中,被洗涤一空。他甚至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微甜的期待在心底滋生。
这,才是他想象中的,相亲应该有的样子。
接下来的几天,张串串和林晓保持着联系。通电话,发信息。每一次交流都让他对她的好感增加一分。她声音里的温柔不是装出来的,她谈及学生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喜爱,她对于文学作品的独特见解,都让张串串觉得,他终于遇到了一个对的人。他甚至开始感谢之前那些糟糕的“审问”经历,如果没有那些对比,他或许不会如此珍惜与林晓的相遇。
他们约好了周末在安格咖啡馆见面。
见面那天,张串串提前到了。他选择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点了一杯美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不时瞟向门口。
林晓准时出现了。
她推门进来,穿着一件素雅的米白色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脸上化了淡妆,五官清秀,身材高挑,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美丽,却十分耐看,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笑意看向他时,张串串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滞了一下。
“张串串?”她走到桌前,声音和电话里一样温柔。
“是我,林晓你好。”他连忙站起身,动作有些慌乱,差点碰倒了桌上的水杯。
初次见面的那一点点生疏和尴尬,很快就在融洽的交谈中消散了。林晓本人比电话里更加生动有趣。她讲述教学中的趣事,模仿孩子们可爱的语气,眼神灵动,手势轻柔。张串串也渐渐放松下来,谈自己在张记串串香工作,主要从事串串香料的炒制,月收入10000元,工作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