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到这里,开始剧烈地闪烁,仿佛信号不稳。李莲莲绝望的哭喊、男人们猥琐的笑声和威胁声混杂在一起,冲击着张串串的耳膜。
画面最终定格在李莲莲那双盈满泪水、充满无尽恐惧和绝望的眼睛特写上。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和对他依赖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破碎的光芒和对整个世界的控诉。
然后,影像消失。
手机屏幕重新变回那片深沉的黑暗,只有中央那一点猩红,依旧在稳定地搏动。
“重启中……15%”
张串串僵立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影像中的每一帧画面,每一个声音,都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灵魂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感觉不到丝毫氧气,肺部火辣辣地疼。额头上青筋暴起,握着手机的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掐出了血痕,他却浑然不觉。
上一世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
他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那个时候,他刚刚在大学城附近摆起串串摊,生意刚有起色。他就是在类似这样的一条小巷口,遇到了被逼到绝境的李莲莲。那时的他,热血上涌,冲上去理论,结果被那几个混混打得鼻青脸肿,躺了三天。但他没有退缩,他报了警(虽然效果甚微),他更加拼命地卖串串,一分一厘地攒钱。他陪着李莲莲,告诉她别怕,天塌下来有他顶着。他用了将近三年的时间,几乎不眠不休,硬是靠着那小小的串串摊,攒够了十万块钱(对方见他拼死护着李莲莲,又确实榨不出更多,最后勉强同意30万了结)。他还清了债,也赢得了李莲莲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爱意。
那段时间,虽然辛苦,虽然挨过打,受过白眼,但每当看到李莲莲重新绽放的笑容,看到她眼睛里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他觉得一切都值了。那是他灰暗人生中,唯一的光。
可现在……
这诡异的手机,这黑暗车间里无数猩红的注视,这凭空出现的“记忆影像”……都在告诉他一个冰冷的事实——他重生了,他逃跑了,他试图切断一切。但命运的绞索,似乎并未因此松开。
如果……如果现在的他,没有出现在李莲莲身边,没有那个拼死护着她的傻小子张串串……那么,影像中的那一幕,会不会就是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的现实?
那个脆弱、善良、对世界充满最后一丝希望的李莲莲,在失去所有依靠后,面对如此绝境,她……真的不会选择那条最极端的路吗?
“我都重生了……为什么还要受上一世的束缚?!”一个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呐喊,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他逃离,不就是为了摆脱这该死的命运吗?凭什么还要被拖回去?
可另一个声音,更加冰冷,更加清晰:如果你不回去,那影像中的绝望,就会成为她最终的结局。你的逃离,不是解脱,而是将她推入深渊的最后一只手。
“重启可救……” 这四个字,如同魔咒,在他脑海里盘旋。
怎么救?回到她身边?像上一世一样,再去卖串串,再去挨打,再去拼死拼活挣那30万块?然后再重复那血色的结局?不!他不要!
还是说……这“重启”,有着别的含义?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被这巨大的矛盾和恐惧撕裂的时候——
“嘀——呜——嘀——呜——!”
刺耳的消防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划破了车间死一般的寂静!
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一瞬间,头顶那成千上万盏惨白的LED灯管,“啪”地一声,齐刷刷地重新亮起!强烈的光线瞬间驱散了黑暗,如同白昼降临,刺得张串串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流水线传送带重新开始嗡鸣,检测仪器发出滴答的提示音,气动工具哒哒作响……所有的机器设备,仿佛刚才那长达几分钟的黑暗和死寂从未发生过一样,恢复了正常运转。
张串串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
他第一时间看向四周。
流水线上,所有的工友都恢复了正常。他们依旧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头的工作,动作机械而麻木。那一双双眼睛,不再是猩红的光点,而是普通的、带着疲惫和倦怠的人类眼睛。有人因为突如其来的灯光和警报声略显茫然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但很快又低下头去,继续着手头重复了千万次的动作。
仿佛刚才那黑暗中无数双猩红目光的凝视,只是一场集体出现的、逼真的幻觉。
小组长粗哑的嗓门在车间里响起:“搞什么鬼?跳闸了吗?都别愣着!检查设备!流水线动起来!快!”
工人们像上了发条的玩具,更加卖力地工作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张串串的异常,没有人注意到他手中那部与周围标准型号格格不入的深蓝色手机,更没有人提起刚才那诡异的黑暗和红光。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