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房间没有开顶灯,只有角落一盏孤零零的落灯,散发着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的光晕。
江晚星就坐在那片光晕的中心,轮椅的轮廓被勾勒得有些模糊。
她的黑发末梢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意,几缕黏在苍白的颈侧,身上的丝质睡袍也洇湿了几块,深色地贴着她的肩胛和臂弯,显出几分难得的狼狈。
她手里握着一把银亮的裁缝剪刀,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一件叠放整齐、但显然年代久远的雪白舞裙。
那舞裙的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繁复的藤蔓与花朵,在烛光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微光,如同破碎的梦境。
此刻,她正用剪刀,一下,又一下,机械地剪着那些精美的绣纹,剪着柔软的布料。
她的脚边,已经堆积了不少破碎的布条,像是一地零落的羽毛,又像是被摧折的翅膀。
“晚星,你在这里做什么?”裴颂的声音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听到声音,江晚星的手猛地一顿。剪刀锋利的尖端停留在裙摆上,微微颤抖。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握着剪刀的那只手,冰冷的尖端精准地指向裴颂的方向。
她的头颅随之抬起,烛光映照下,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黑眸,此刻竟布满了血丝,像困兽般死死瞪着他,里面翻涌着屈辱、愤怒,还有一种被窥见不堪后的尖锐防御。
“站着别动。”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更多的是一种淬了冰的寒意,“谁让你进来的?”
透过那不甚明亮的光线,裴颂看得更清楚了。
她的脸色比平日更白,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唯有眼眶和鼻尖泛着不正常的红。
“晚星,你……”裴颂心头一紧,下意识想上前。
“滚出去!”江晚星猛地转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
她无法忍受,绝对无法忍受让任何人,看到她如此落魄、如此失控的样子。
这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脑海里,管家冬梅的声音再次阴魂不散地响起:“小姐,你没了双腿,活着还不如死了痛快,还折腾这些做什么呢?”
是啊,不能跳舞了,连最基本的沐浴都需要人协助,时常弄得一身狼狈,她还在奢望什么?
还在保留这些过去的印记做什么?
这些美丽的舞衣,这些曾经的荣耀与梦想,如今看来,不过是讽刺她无能无用的证据!它们还有什么意义?统统都该毁掉!
见裴颂依旧僵立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江晚星眼神阴鸷地瞥过来,剪刀依旧直指着:“你还不走?”
裴颂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弥漫开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用细想,他也能猜到江晚星此刻正在经历怎样的风暴。
一个曾经以舞蹈为生命光亮的人,失去了双腿,无异于飞鸟折翼,歌手失声,厨师失去味觉。
那不仅仅是身体的残缺,更是信仰的崩塌,是整个世界的倾覆。
他太知道,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了——意味着无边的黑暗,和自我毁灭的冲动。
想到这里,他脸上不自觉流露出了浓重的怜悯与痛惜。
然而,这样的表情,恰恰是江晚星最不屑,也最痛恨的。
“不要用那种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我!”她像是被刺痛了,厉声喝道。
这个时候,任凭江晚星说什么,裴颂也不会生气。
他知道,那尖锐的外壳下,包裹着的是一颗正在被绝望啃噬的心。
他不再犹豫,抬步朝她走去,脚步沉稳,试图用平静的语气安抚:“晚星,我可以帮你。”
他一步步靠近,直到站在她的轮椅前。
就在他靠近的瞬间,江晚星手腕一转,原本指向他的剪刀尖端猛地调转方向,快准狠地抵上了他衬衫下的小腹位置。
冰凉的金属触感隔着薄薄的布料瞬间传递过来,激起皮肤一阵战栗。
“帮我?”她仰起头,黑色的琉璃般的眼珠像锁定猎物的狼,紧紧盯着他。
另一只手甚至挑开了他衬衫的下摆,将更直接的、属于利刃的寒意贴上了他腰侧的皮肤。
裴颂,你凭什么认为,你可以这样胡乱走近别人的世界?”
腰间传来的尖锐触感和寒意让裴颂打了个冷颤,脑海中几乎瞬间闪过了原著里自己被剖腹取肾的血腥画面。
他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头迎视着她充满敌意和痛苦的目光,声音低沉而清晰:
“别这么抗拒别人,江晚星。不是所有人都想着要害你。”
虽然说出这句话时,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毕竟他此刻的“善意”,也带着系统任务的功利性。
江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