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在来自省里增援的专业力量加入后，终于在第二天凌晨被基本控制住，避免了灾难性的连锁爆炸。但付出的代价是沉重的：最终确认，爆炸共造成十八人死亡，其中包括那名国家级专家王教授，另有二十余人受伤，部分重伤。曾经机器轰鸣的厂区，变成了一片狼藉的废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化学品的混合气味，宣告着这是一起特别重大的安全生产责任事故。
江辰在现场连续坚守了三十多个小时，声音完全沙哑，眼里布满了血丝，直到明火被彻底扑灭、搜救工作告一段落，才在众人的极力劝说下，返回市委休息片刻。但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事故救援接近尾声，但更复杂、更艰巨的事故调查、善后安置、舆论引导、责任追究才刚刚拉开序幕。而水面之下，各种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回到办公室，江辰用冷水冲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秘书送来了连夜整理的初步情况简报和内参舆情摘要。他首先翻开了舆情摘要，眉头立刻紧锁起来。
网络上的舆论已经炸锅。除了对遇难者的哀悼和对救援人员的致敬，大量质疑和猜测的声音开始涌现：
“明星企业为何变炸弹？平时的安全检查是怎么过的？”
“听说这个厂为了抢工期，经常违规操作，是不是真的？”
“死亡人数到底准不准确？有没有瞒报？”
“市委书记不是才去这个厂视察过，还表扬了他们的安全生产吗？打脸来得太快！”
更有一条被大量转发的匿名帖，标题惊悚：“深扒扬子江生物：光环下的阴影”，帖子内容直指扬子江生物近年来为了上市，疯狂扩张产能，压缩成本，安全管理流于形式，并暗示其与市里某位领导关系密切，此前多次安全检查都“有惊无险”。虽然帖子很快被网信部门依规处理，但其造成的影响已经扩散。
江辰放下舆情摘要，又拿起事故调查组的初步报告。报告显示，爆炸直接原因是3号车间的精馏塔超压运行，安全阀失效所致。但报告也提出了几个关键疑点：该车间上半年刚进行过大修，安全阀为何会失效？当班操作工的操作记录存在明显涂改痕迹；企业提供的安全培训记录看似齐全，但经不起细查。
“江书记，”调查组组长、市应急管理局局长面色凝重地补充道，“我们询问了厂里的技术人员和管理人员，口径……出奇的一致，都说是设备老化和偶然操作失误。但根据我们的经验，这种级别的事故，往往是多个环节失守的结果。而且，扬子江生物是上市公司，‘3·15’这个时间点……距离他们发布年度财报和申请再融资，很近。”
话没有说透，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是否存在为了业绩，忽视安全、赶工期、甚至篡改数据的行为？而企业方面，似乎正在试图将事故定性为单纯的“意外”。
这时，办公室主任轻轻敲门进来，低声道：“书记，扬子江生物的董事长赵建国，已经在外面等了好几个小时，说有重要情况要向您当面汇报。您看……”
江辰眼中寒光一闪。赵建国，清河著名的企业家，人大代表，平时与市里很多领导都相熟。他选择在这个敏感时刻要求见面，意图不言而喻。
“让他进来。”江辰沉声道。他倒要看看，这位赵董事长要演哪一出。
赵建国几乎是踉跄着进来的，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头发凌乱，双眼红肿。一进门，未语泪先流：“江书记……我有罪！我对不起市委市政府的信任，对不起死难的工人兄弟啊！”他扑通一声，几乎要跪下来。
江辰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动：“赵董事长，现在是哭的时候吗？我要的是事实！是真相！”
赵建国用袖子抹了把脸，痛哭流涕：“是是是……都怪我管理不严，疏于教育……我们一定配合调查，承担所有责任，赔偿到位……只是，江书记，扬子江生物是市里的标杆企业，上下几千员工等着吃饭，还有好多合作项目……万一……万一因为这次意外，影响了大局……”
话里话外，一边认错，一边却在暗示企业的重要性，试图捆绑地方利益，将“大事化小”。
江辰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赵建国！十八个活生生的人没了！里面还有为国家做出突出贡献的专家！你现在跟我谈的是大局？是项目？我告诉你，现在最大的大局，就是查清真相，给死者一个交代，给生者一个明白！不管你是什么企业，有什么背景，只要触犯了法律，危害了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就必须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