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完全不知道向暖需要什么,喜欢什么。他想起她在家时,似乎对那些漂亮的衣服和雪花膏并不热衷,甚至有些排斥,好像接受这些就是坐实了她被“买”来的事实。他的心情又沉了下去。
“同志,想买点什么?”一个女售货员热情地招呼他。宋聿回过神,硬邦邦地开口:“女的……随军过来,需要置办点什么?”售货员笑了:“是新媳妇要来吧?那要准备的可多了!首先这床上用品得换新的吧?软和点的,海岛晚上潮。毛巾、脸盆、暖水壶这些日用品得备齐吧?再看看有没有合身的衣服,咱们海城夏天长,的确良的衬衫裙子最受欢迎了。还有啊,万一嫂子晕船或者水土不服,常用药也得准备点……”售货员掰着手指头数了一堆。宋聿听得头大,但还是一一记下。
不管她来不来,不管她要不要,他得准备。万一呢?“对了,”售货员压低声音,眼神暧昧地扫过他的军装,“要是嫂子有身子了,那得更注意,东西都得用好的,吃的也得精细……”
孩子……宋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软又涩。
他差点忘了,他们之间还有一个脆弱的小生命。“最好的。”宋聿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都拿最好的。”他不再犹豫,开始像个笨拙却认真的采购员,按照售货员的指引,穿梭在各个柜台之间。
“同志,这种丝绸的被面,最软和,就是贵点……”“要了。”“这种上海产的雪花膏,珍珠霜,香味好,滋润……”“拿两盒。”“这种麦乳精,营养好,孕妇喝最好……”“来四罐。”“还有这红糖……”“包起来。”
他几乎不看价格,只挑质量最好、看起来最精致的买。
仿佛通过这些物品,就能弥补他过去的混账,就能表达他那些说不出口的忐忑和期待。
自行车后座很快就堆满了东西,暖水瓶、脸盆、毛巾、香皂、雪花膏、麦乳精、红糖、水果罐头、还有几块颜色鲜亮的的确良布料……他甚至还在文具柜台买了个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最后,他推着车,停在一个卖女式拖鞋的柜台前。
他一眼看中了一双软底的塑料拖鞋,鞋面上有一朵小小的、白色的兰花,看起来很秀气,应该合她的脚。“这双,拿一双。”他指着那双拖鞋。
售货员一边打包一边笑着打趣:“同志,你对您爱人可真好!”宋聿绷着脸没接话,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热。
他对向暖好?他要是真好,就不会把她逼成那样。付钱的时候,他几乎掏空了今天身上所有的津贴,换来了后座上这座小山一样的“贡品”。
骑着车,载着沉甸甸的东西回营区,海风吹在脸上,带着晚霞的温度。
宋聿的心情依旧复杂,怀疑、不安、愧疚、还有那压不住的、细微的欢喜交织在一起。但他知道,他在做准备。
为那个“万一”做准备。
回到宿舍,他把东西一点点搬进屋,开始笨手笨脚地收拾。换上新买的床单被套,虽然铺得歪歪扭扭。把新脸盆新毛巾放在架子上,暖水壶灌满热水,雪花膏和麦乳精在桌上摆好,那几块布料他叠了半天也没叠整齐,只好胡乱塞进衣柜。
最后,他把那双带着小兰花的拖鞋,端正地放在床边。做完这一切,他环顾着这个因为添了许多新东西而显得有些拥挤、却莫名有了几分温馨气息的小宿舍,心里那种不真实感更强了。她真的会来吗?看到这些,会是什么反应?是会嗤之以鼻,还是会……有一点点的开心?
这一夜,宋聿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海潮的声音,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和向暖有关的点点滴滴,从最初她惊慌失措撞进他怀里,到结婚后她无声的抗拒和眼泪,再到最后她决绝地说恨他……电报上的字句和百货大楼里那些崭新的物品,像两个截然不同的画面,在他脑海里交替出现。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的忐忑和……卑微。
第二天,整个营区都发现宋阎王不对劲。训练时虽然依旧严格,但好像没那么吓人了。
甚至会偶尔看着通往火车站的方向走神。“听说没?宋营的爱人要来随军了!”“真的假的?不是闹离婚吗?”“谁知道呢,反正宋营昨天去百货大楼扫货了,买了好多女人用的东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