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谁动了我的夜校课表
东垂着头,声音嘶哑,“教育组以‘教学内容超纲,缺乏组织纪律性’为由,暂停了苏工的授课资格,要求她进行‘深刻反思’。”

    “我去他刻反思!”赵卫东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扳手叮当作响,“超什么纲?苏工连一个公式都没写错!这帮孙子就是嫉妒,就是怕!”

    我没有说话,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张被画得乱七八糟的课程表。

    一个念头在我脑中陡然闪过,像一道击穿黑夜的闪电。

    我想起来了。

    上周备课时,我特意建议苏晚晴,在讲解常规理论时,有意无意地穿插了几个看似不相关的案例分析。

    比如,如何通过一个简单的万用表,快速判断大型变压器绕组是否存在层间短路;再比如,如何利用功率因数的变化,反推电网中是否存在大型感性负载的异常启动。

    这些,正是那本《高压电力系统运行优化笔记》里,最核心、最实用的思路变体!

    那帮“督导”或许看不懂深奥的补偿法,但他们背后的人一定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他们不懂技术,但他们懂权力。

    他们本能地觉察到,有一种他们无法控制的力量,正在通过这些看似简单的技术案例,悄然扩散。

    第二天,我没有像赵卫东建议的那样,冲动地去找厂领导申诉。

    那只会正中对方下怀,给我扣上一顶“对抗组织”的帽子。

    我让赵卫东去悄悄联络几个常来听课、技术上信得过的老工人,告诉他们,既然上面不让集中学了,那就在各自的班组会上,以“老师傅传帮带”的名义,自发组织“技术互助小组”,把课上听到的东西互相交流、消化。

    我又托在变电所值班的李卫东,趁着夜深人静,把几页我连夜整理出来的、简化版的《常用电机负荷估算速查表》,悄悄塞进了各个车间公用的工具柜抽屉里。

    旁边还附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知识无罪,按需取用。”

    第三天,中午。

    食堂里人声鼎沸。

    苏晚晴没有再像往常一样沉默地吃饭,而是端着饭盒,坐到了机修车间几个年轻工人中间。

    她没有讲台,没有黑板,只是以“答疑”的形式,回答着大家在实际工作中遇到的问题。

    很快,她周围就围起了一圈人,不少人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小本子,飞快地记录着。

    这些,都不是正式的课堂。

    它们像水一样,无形,灵活,渗透到工厂的每一个角落,根本无法被有效监管。

    当知识不再依赖于那个唯一的讲台时,权力的封锁便失去了最关键的抓手。

    周五下午,临下班前,我在厂区中心最显眼的宣传栏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贴上了一张用左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告示:

    “技术交流,实战为王。本周六晚六点,锻压车间东侧废弃库房,现场演示大型调压器故障排查与快速修复。欢迎各岗位同仁观摩交流,自带马扎。”

    没有署名,没有盖章,甚至连一张红纸都不是,就像一张被人随手贴上去的废纸。

    周六,天刚擦黑。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那个满是灰尘的废弃库房。

    我以为能来十个人就算不错了。

    可没想到,六点还差十分,库房门口已经黑压压地挤了二三十人!

    年轻人居多,但人群里,我还看到了几个平日里眼高于顶、对我们这些“学院派”不屑一顾的老资格师傅,甚至连铸造车间的王总工,那个拄着拐杖的倔老头,也被人搀扶着来了。

    那一刻,我感觉一股热流直冲头顶。

    我站在一颗一百瓦的昏黄灯泡下,用扳手拆开一台报废的调压器锈迹斑斑的外壳,熟悉而又复杂的线圈和触点暴露在众人面前。

    我没有讲稿,也没有腹稿,只是像和一个老朋友聊天一样,边拆解,边讲解。

    “……你们看,这个触点有明显的烧蚀痕迹,说明接触不良,产生了电弧。但问题根源不是触点本身,而是驱动它的凸轮轴磨损过度,导致压力不够……记住,电压不稳不可怕,设备跳闸也不可怕,最可怕的是,问题出来了,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打开盖子看一看,查一查!”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

    话音刚落,人群里,不知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

    紧接着,掌声响成了一片。

    那掌声并不响亮,甚至有些杂乱,但每一声,都那么扎实,那么滚烫,像一把把小锤,敲在我的心上。

    送走最后一批意犹未尽的工人,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我和苏晚晴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风格外清爽。

    “他们可以撤掉我的课,封掉我的讲台,”我望着天上的残月,轻声说道,“但他们挡不住一颗颗想学技术、想把活儿干明白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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