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谁说灶台边不能搞发明


    我盯着画面看了很久。

    那不是什么高科技,就是一个定时继电器加偏心轮传动,材料全是废品站淘来的。

    但它背后,是一个沉默二十年的司炉工,在深夜独自琢磨出来的活路。

    我立刻调来小崔,让他用继电器优化启停频率;又让小郭测算清渣周期与燃煤效率的关系。

    三天后,数据出炉:日均节煤1.8吨,司炉工劳动强度下降七成。

    我把报告复印十份,每一份都用牛皮纸袋封好。

    第九份,我悄悄塞进了冯老常坐的阅览室座椅下。

    他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反正火已经点了。

    初冬清晨,霜染屋檐。

    我刚走进厂区大门,广播突然响起,喇叭有些杂音,但字字清晰:

    “请各车间派代表,明日九点赴综合车间观摩‘火种计划’阶段成果展。”

    消息像风一样卷过整个厂区。

    有人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高处的广播喇叭。

    也有人嗤笑出声:“搞啥名堂?一群工人也能搞科研?”

    “就是,没职称的瞎折腾,迟早出事。”

    我站在人群外,听着这些话,没反驳,也没动怒。

    只是默默把手伸进衣兜,摸到了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焊工证。

    火种已燃,何惧风言?

    初冬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我刚走到综合车间门口,就听见里面人声嗡嗡,像是开锅的水。

    “听说了吗?调度科张头亲自来验货了!”

    “瞎吹吧你,能有啥新鲜玩意儿?改个饭勺也叫成果展?”

    “可人家说,连锅炉房老倪那破炉子都搞出自动清渣了,一按按钮就自己往外排灰!”

    我站在人群外,听着这些议论,没吭声,只把大衣领子往上拉了拉。

    心里却清楚——今天这一仗,不是为了争口气,而是要把那些被压了太久的“想头”,堂堂正正摆上台面。

    九点整,大门推开,各车间代表鱼贯而入。

    有人抱着胳膊冷笑,有人踮脚张望。

    展台早已布置妥当:三盏汽灯悬在头顶,照得铁皮桌泛着青光。

    第一项,小李嫂的“蒸汽余热蒸饭箱”正咕嘟冒汽,锅盖缝隙喷出白雾,扑在冷玻璃上结成水珠。

    她穿着围裙,脸涨得通红:“以前一锅饭要烧两吨煤,现在省了三成不止!关键是火稳,不糊也不夹生。”她说完还掀开盖子,端出一碗米饭,“谁不信,现场尝!”

    没人动,但眼神全黏在那碗米上。

    接着是小崔的气动送料架,在模拟产线上“咔哒、咔哒”地自动进料,节奏精准得像钟表。

    原本手动装夹要八秒,现在缩短到四秒八,节拍直接提了四成。

    钳工班的老赵看得眼睛发直:“这玩意儿……我们组一个月少干两千件活,就卡在这几秒钟上。”

    全场最安静的时候,是双联钻模被推上来。

    两个四级工并肩站着,手心全是汗。

    那模具看着土——铸铁底座、黄铜导套,焊缝歪歪扭扭,可当张调度亲自拿千分尺测完同轴度后,他愣住了。

    “0.01毫米偏差?”他反复确认,“这精度……比部里发下来的苏联样板还低半个丝!”

    没人说话。只有笔尖划过记录纸的沙沙声。

    张调度回头看向我,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全场嘈杂:“林钧,这些‘土疙瘩’,比你上次带回来的部里样板还利索。”

    我笑了笑,没接话。但这笑容底下,是滚烫的底气。

    这时,门口传来拐杖点地的轻响。

    冯老来了。

    他一身深灰呢子大衣,帽子压得很低,脸色沉得像阴天。

    没人敢拦他,也没人敢出声。

    他就这么一个展品一个展品地看,目光扫过铭牌上的每一个名字。

    看到“发明人:红星厂炊事班全体+技术组协助”时,他眉头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在老倪的清渣装置前站得最久。

    伸手摸了摸传动轴上的油渍,又俯身看了看链条运行轨迹,忽然开口:“这链条,怎么防高温变形?”

    老倪憨厚一笑,搓着手:“加了个石墨润滑槽,每小时滴两滴。”

    冯老怔住。

    良久,才低声说:“……理论上,应该用耐热合金。”

    他说完转身欲走,脚步却在墙边一顿。

    那里挂着一块不起眼的建议板——周大姐提的“儿童防护栏”。

    如今已被改装成机床安全围挡,刷了红白相间的警示漆。

    板子下方,一行铅笔字批注格外扎眼:

    “大人会躲,孩子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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