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技术员,用这种方式考校一个学徒工,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充满了看好戏的意味。
但我没有退缩。
我的目光落在图纸上,那复杂的机械结构在我眼中清晰无比。
我伸出沾着油污的手指,点在主轴箱后端盖与轴承座的结合面上。
“这里,”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原设计中,这组调整垫片的总厚度是0.8毫米,用来保证主轴的轴向间隙在标准范围内。但现在齿轮磨损,我估计实际的啮合间隙已经超过了1.5毫米。我们只需要在这里,额外增加一组总厚度为0.7毫米的铜垫片,就能把磨损的间隙补偿回来。再把堵塞的润滑油道用高压气吹通,更换新的润滑油,车床的精度就能恢复。”
数据精准,逻辑清晰。
我说完,整个车间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老师傅们面面相觑,王主任的嘴巴半张着,而苏晚晴,她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胡闹!”一个老师傅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纸上谈兵!你一个学徒,你看得懂这么复杂的图纸?还0.7毫米,你怎么保证精度?”
“就是!万一调坏了,整个主轴箱都得报废!这个责任谁来负?”
质疑声四起,像潮水一样向我涌来。
“让他试。”
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所有人都愣住了。说话的,竟然是苏晚晴。
她收起图纸,目光重新落在我身上,冷得像冰:“我给你一个小时。如果修不好,你立刻卷铺盖走人。如果修好了……”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王主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拍板:“对!小林,你放手去干!出了问题,我担着!”
我没时间去想他们为什么会同意,机会就在眼前,我必须抓住!
在无数道怀疑、好奇、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下,我走向了工具柜。
没有现成的垫片,我就自己做!
我找到一块废弃的铜板,用划线盘画好尺寸,然后跑到角落一台闲置的台钻旁。
所有人都以为我要用台钻钻孔,但我却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自制的、用高速钢磨头改的小型立铣刀,装在了钻夹头上。
我将铜片用平口钳固定,小心翼翼地开启台钻,竟然硬生生把一台台钻,当成了一台简易的小铣床,开始对铜片进行修磨!
“嘶——”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种操作,简直闻所未闻!
我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手中。
金属切削的嘶嘶声,在我耳中变成了最动听的音乐。
我没有精密的测量仪器,只有一把游标卡尺和我的手。
每一次下刀,每一次打磨,铜片的厚度变化,都通过指尖的触感,清晰地反馈到我的大脑里。
0.05毫米的误差,对我来说,就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醒目。
十分钟,二十分钟……一组厚度分别为0.5毫米和0.2毫米的铜垫片,在我手中诞生,表面光滑如镜。
接下来是拆卸、清洗、安装。
我的动作快而稳,每一个螺丝的扭矩,每一个零件的顺序,都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当崭新的垫片被我小心翼翼地装入合箱,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合上箱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对王主任点了点头:“主任,可以试车了。”
王主任颤抖着手按下了启动按钮。
“嗡——咯楞楞——”
车床启动,主轴箱里依然传出了轻微的震动和异响!
“我就说不行吧!”人群中有人立刻喊道。
王主任的脸色“刷”地一下又白了。
但我却异常镇定。
“别停!”我大喊一声,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主轴箱外壳上,闭上了眼睛。
不是齿轮的问题,是动态不平衡!
因为加了垫片,改变了原来轴系的质量分布!
我立刻睁开眼,拿起记号笔,在高速旋转的飞轮边缘上,凭借刚才听到的震动频率和方位,迅速画了两个标记。
“拿手电钻来,5毫米钻头!”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我对着那两个标记,直接在飞轮上钻了两个不到半公分深的浅孔。
这简直是疯了!
在飞轮上打孔减重来找平衡,这种神乎其技的手法,他们只在传说中的顶级老师傅那里听说过!
当我放下电钻,奇迹发生了。
那恼人的震动和异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平稳而均匀的“嗡嗡”声。
我捡起一根铁棒,放在车床头,铁棒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