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手看了眼表,凌晨两点一刻。
“为了赶进度,这批核心铜芯件必须立刻进行恒温应力消除。”我面无表情地对着面前站成一排的六个人说道,“温度控制要求极高,不能用行车吊运,怕震断了内部晶格。辛苦各位技术骨干,咱们得搞一次‘人肉流水线’。”
站在队伍最末尾的孙德胜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上全是雾气。
他显得有些局促,右手不自觉地在工装裤侧面蹭了蹭。
“林工,这铜芯……多少度啊?”他问了一句,声音发干。
“放心,烫不熟人。”我指了指刚出炉正处于冷却阶段的一排紫铜样件,“恒温38摄氏度,正好是人体体温的上限,摸着也就热乎点。”
38摄氏度,这确实是个微妙的温度。
它烫不伤皮肉,但却恰好能唤醒我涂在那个诱饵箱底部的苦味油。
那种特制的化学油脂,在常温下处于休眠惰性状态,一旦受热超过37度,分子结构就会像受惊的炸弹一样剧烈扩散。
“动手吧。”
我一声令下,六个人开始徒手搬运那些沉甸甸的铜件。
车间里很闷,汗水顺着大家的鬓角往下淌。
我特意让人关了排风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燥的金属味。
这种环境下,人的毛孔是张开的,嗅觉和味觉都会变得格外敏感。
搬运进行了十分钟,所有人的手上都沾满了铜件上的防锈油,黏糊糊的。
“大伙儿歇口气!”老罗端着个搪瓷大盆走了过来,笑得像尊弥勒佛,“食堂大师傅睡了,我给大伙儿热了几个白面馒头,垫垫肚子接着干。”
那馒头白得晃眼,没有任何馅料,甚至连碱面都没放,是纯粹的碳水化合物。
这就是最好的显影剂。
孙德胜显然是饿了,或者是因为紧张导致胃酸分泌过多。
他也没多想,伸手抓起一个馒头,张大嘴狠狠咬了一口。
那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某种隐形的“咔嚓”声。
孙德胜的咀嚼动作猛地僵住了。
紧接着,他的五官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揉在了一起。
眉毛拧成了死结,眼角剧烈抽搐,喉结疯狂上下滚动,那是身体本能地想要呕吐却被理智强行压回去的生理反应。
苦味油的苦度是奎宁的五百倍,那种苦味能顺着舌苔直接钻进天灵盖,比生吞了一整颗苦胆还要刺激。
“怎么了孙干事?馒头馊了?”我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他。
“没……没……”孙德胜憋得脸红脖子粗,想咽咽不下去,想吐又不敢吐,只能端起旁边的行军壶猛灌凉水。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周卫国突然往前跨了一步,那双军靴踩在铁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接到上级通知,鉴于最近厂里耗材流失严重,现对在此人员进行例行检查。”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
孙德胜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把沾满口水和油脂的手往身后藏,嘴里含混不清地喊道:“我……我去洗个手!手上全是油,不好搜!”
说完,他转身就往车间角落的水池冲。
“哎哟!”
一声惨叫。
刚才还在那儿装模作样拖地的赵振,手里的拖把杆“好死不死”地往路中间一横。
孙德胜跑得太急,脚下一绊,整个人像个被踢飞的沙袋一样往前扑去。
我眼疾手快,两步并作一步上前,在他脸着地之前,一把扣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小心点,孙干事,摔坏了脑子没事,摔坏了厂里的地砖可不好修。”
我抓起他的手掌,举到昏黄的灯光下。
在那满是油污的指缝间,几道淡淡的紫痕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苦味油遇到高温铜离子后的二级显色反应,这可是我前世在实验室里玩烂了的小把戏。
“这紫色挺好看啊,孙干事,这几天没少用那双脏手摸我的箱子吧?”
孙德胜脸色惨白,拼命想把手抽回去,但我这只手是抡大锤练出来的,钳住他就跟老虎钳一样稳。
“既然手不干净,那兜里肯定也不干净。”
我空着的左手顺势探入他胸前的口袋,摸出那支他从不离身的进口测绘笔。
“只要是技术员都知道,测绘笔重在笔尖,但这支笔……”我掂了掂分量,“怎么头重脚轻的?”
我手指一拧,旋开笔帽,手腕一抖。
叮叮当当。
三枚黑得发亮的细长针状物掉落在铁板上,发出的声音清脆悦耳。
那不是铅芯,是高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