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米,这是个极有讲究的距离。
近了容易被发现,远了看不清车辙深浅。
但我这双眼睛不是白给的,在颠簸的间隙,我死死盯着对方的前轮——那轮胎印比正规军用胎窄了两指。
呵,地方农机厂的改装胎。
这帮搞渗透的,要么是穷得叮当响,要么就是想扮猪吃虎,装成迷路的民用运输车。
赵振,第五节,升半调。我低声吩咐。
前座的赵振心领神会,那把磨得锃亮的铜哨再次贴上嘴唇。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旋律在荒原上炸响,只不过在第五小节的拐弯处,那调子诡异地飘高了半寸,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这声音顺着风传出去不到两分钟,前方两公里外的岔路口,那个平时看起来荒废的牧民哨所,忽然飘起了一缕青烟。
烟色发青,那是湿草烧出来的——“收到,已布控”。
咱们这套暗语体系,比摩斯密码还土,但也比那玩意儿好用。
毕竟摩斯密码谁都能学,但这带着西北秦腔味的哨音变调,只有喝惯了咸苦水的人才能听得懂。
身边的老罗也没闲着。
这老头儿一声不吭,手里却像变魔术似的,把吉普车手套箱里的备用轮毂盖给卸了下来。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昨晚削好的胡杨根须,指尖一抖,塞进了轴承缝隙里,然后又把盖子虚掩着装了回去。
我看懂了他的意思,嘴角不由得抽了抽。这招实在够阴。
那根须卡在轴承里,只要车速一上来,高速旋转产生的离心力就会把它甩断,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这声音跟继电器短路简直一模一样。
要是后面那帮孙子想超车贴近了听声辨位,保准以为咱们车上的精密设备烧了,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停车,检修!让大家伙儿都下车透透气,演得像点儿!
周卫国这大嗓门一吼,整个车队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司机们骂骂咧咧地跳下车,踢轮胎的踢轮胎,掀引擎盖的掀引擎盖,还有几个戏精居然真拿扳手在排气管上敲得叮当乱响。
周卫国也没闲着,他把那张1965年的旧地质图往引擎盖上一摊,半个身子压上去,手指头在上面指指点点。
我眼尖,看见他故意把“马兰—玉门”那一段露在外面,上面还用红笔画了个触目惊心的红圈。
这叫“钓鱼执法”。
果不其然,后面那辆解放车见我们停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它没敢直接停,而是贴着路边缓缓蠕动。
就在它经过我们车旁的一瞬间,我眯起眼,看见副驾驶的车窗缝里,悄无声息地探出了一根细长的杆子。
那杆子头上一抹黑,一看就是强力磁铁。
想吸底盘下面的数据盒?想得美。
啪嗒一声轻响,那杆子确实吸到了东西。
只不过吸走的不是什么机密,而是一块巴掌大的铁皮,上面裹着一团乱糟糟的胡杨絮。
那是老罗昨晚趁着夜色焊上去的“诱饵板”。
为了这块废铁皮,老头儿还特意用盐水泡了仨小时,做旧做得跟出土文物似的。
趁着这功夫,我迅速钻到后面那辆卡车的车斗里。
动作快!十七箱继电器,重新捆!
我压低声音吼道。
几个技术员虽然一脸懵,但手底下没停。
我们把那十七个木箱重新打乱,外层缠上不同湿度的胡杨布。
特别是那个放在西北角的箱子,我在它底部涂了一层透明的油脂。
这是实验室里用来防锈的苦味油,但这玩意儿有个邪门的特性——只要接触到三十七度以上的人体体温,立马就会挥发出一股子苦杏仁味,而且这味道能沾在手上三天洗不掉。
谁敢摸这个箱子,谁就是我们要找的脏手。
车队重新出发,没过多久,前面的地形开始收窄。
那是“鬼见愁”隘口,两边都是风化的土崖,路窄得只能容一辆车勉强通过。
就在这时,后视镜里的那辆解放车突然像是发了疯,引擎轰鸣声大作,不要命地加速冲了上来!
这是发现被耍了,打算硬抢?
抓稳了!
我吼了一声,猛地一把抢过方向盘,朝着右侧那只有半个车身宽的土坡冲了上去。
吉普车像是喝醉了酒的野马,半个车身瞬间悬空。
失重感让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就在车子快要翻下深沟的一刹那,老罗手里的麻绳像条毒蛇一样飞了出去。
绳套准确无误地套住了崖边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