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四章 十七箱里的活气候

    “一号,云贵潮,粗纹。”

    “七号,西北干,脆性大。”

    “十二号……这块不对,这是混了化纤的残次品,不吸水。”

    全场鸦雀无声。

    老罗不是在摸布,他是在用指尖的触感,去丈量这个国家的山川地理。

    我趁热打铁,清了清嗓子:“从今天起,废除原来的文字记录。咱们建立一套‘五感验收法’。一看色,二闻味,三捏韧,四听撕,五尝灰。以后物资调拨,不认单据,只认这双手感!”

    这帮技术员听得一愣一愣的,但看着老罗那神乎其技的演示,一个个眼睛里又冒出了火光。

    这是一种只有在这个一穷二白的年代,才会被逼出来的工业浪漫。

    深夜,油灯如豆。

    我趴在招待所那张晃晃悠悠的木桌上,把之前那份被我烧掉的《速查表》,改写成了一首朗朗上口的顺口溜。

    “西南雾重布如棉,西北风硬纹似铁。江南梅雨闻霉味,塞北风沙听脆声……”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沙沙作响。

    我知道,我正在把现代工业的系统工程论,伪装成江湖郎中的口诀。

    这玩意儿进了档案局就是废纸,但进了这帮工人的脑子,那就是保命的真经。

    刚写完最后一句,窗外忽然传来“啪、啪”的脆响。

    我推开窗缝。

    清冷的月光下,老罗正站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下,手里挥舞着一根浸了水的麻绳,一下一下抽打着树干。

    那节奏稳得可怕,每一鞭下去,回声都一模一样。

    他这是在用声音校准自己的听力,也是在给明天的路途“定调”。

    我看着他佝偻却如铁铸般的背影,心里那个原本模糊的念头忽然清晰了起来。

    我们这一路,不是在送货,而是在给这个国家的工业脊梁,打上一层谁也折不断的钢钉。

    “睡吧,林总。”周卫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提着那是从不离身的公文包,眼神望向西北方向那片深邃的黑暗,“明儿一早咱们就得拔营。下一站是河西走廊,那地方比这儿更邪乎,听说是以前国民党留下的一个废弃雷达站……”

    我收起那张写满口诀的纸,目光越过周卫国的肩膀,落在他胸口那个位置。

    我知道,在那层军装的内衬里,缝着那块绣着“1964·马兰”的布条。

    那是一张通行证,也是一张生死状。

    “走。”我吹熄了灯,黑暗中,我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亮,“去看看那边的风,到底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