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一章 硝土埋春信
    就地建灶。

    没冷凝器?

    我直接让周卫国从那台趴窝的解放卡车上拆下了散热管。

    没溶剂提纯?

    我指了指那帮正憋得老脸通红的徒工:“都别憋着了,给祖国的工业建设贡献点‘液体溶剂’,那是上好的氨源!”

    一时间,雪原上蒸汽升腾。

    小赵叼着那枚胡杨哨子,眼珠子死死盯着灶火。

    哨音每跳动一个频次,他就往火堆里精准地加两根劈柴,利用声波共振产生的气流辅助进氧,那炉火被他控得比实验室里的精密电炉还稳。

    陈秀云那只残疾的左手,此刻正抓着那块炭化的胡杨布,在沸腾的溶液里不停搅动。

    她没用眼睛看,全靠那只受过伤、对湿度极度敏感的残手判断结晶的临界点。

    这一幕,看得周卫国这种冷血动物都直抠脑壳,这画风已经从军工制造跑偏到了某种极其硬核的“工业萨满仪式”。

    当晚,首炉温敏电阻刚出锅,天色骤变。

    北风卷着像刀片一样的雪渣子,把112厂主控室的窗户拍得嘎吱响。

    突然间,整个控制台的指示灯像是抽了风,齐刷刷地熄灭。

    继电器在强磁干扰和骤降的低温下集体罢工,大半个厂区的供电眼看就要瘫痪。

    “林钧,顶不住了!”周卫国冲进来,满脸是血,那是被崩断的保险丝划伤的。

    “全员都有,每人含一颗硝土泥丸!”我抓起一把刚搓出来的、带着苦咸味的泥丸塞进嘴里,“这玩意儿遇体温会化,里面导电介质的浓度随体感变化,这就是咱们的‘人体传感器’!”

    老罗二话没说,直接冲到了最险的B相配电箱前。

    雪地里那排深浅不一的脚印,在北风的涂抹下迅速变得模糊。

    我站在雪坡上,看着这群前几天还因为怕冷而缩手缩脚的雏鸟,此时却像一截截挺拔的木桩,硬生生地围成了一个人肉防风圈。

    圈心正中间,是几株刚扎下根的胡杨细苗。

    它们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瑟瑟发抖,却因为这圈血肉屏障,避开了最刀人的白毛风。

    我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了老罗刚才埋陶罐的地方。

    那地方选得绝了。

    我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子,鼻尖隐约能捕捉到一股子淡淡的、带着油垢味的暖意。

    我抬起头,视线越过几处堆积的废钢料,正对上的竟然是112厂主控室的侧面通风口。

    这老狐狸。

    我心里暗骂一声,这哪是什么随手一埋,这分明是算准了地热微循环。

    主控室里的电子管设备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放热,废气通过风道排出来,正好在这一带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弱的逆温层。

    罐子埋在这儿,哪怕外头滴水成冰,里头的湿度也能靠着这点地温保住。

    我伸出手,指尖探入那层虚掩的浮雪,泥土竟然没被冻硬,带着一股子像陈年老窖一样的潮气。

    指甲盖碰到了一块生硬的东西。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陶罐底下的那一层土刨开。

    除了那个空罐子,底下竟然压着半张皱巴巴的纸。

    我把它抽出来,触感冰凉且滑腻。

    那是被硝土和油脂反复浸润后的质地,墨迹虽然晕开了大半,但在雪地的反光下,那几个字依旧像烧红的铁印一样扎眼:

    “1969年,三线厂紧急调拨单:温控继电器×30。”

    我眼皮猛地一跳。

    1969年,那是中苏边境最紧张的时候,也是全国工业最“缺血”的年头。

    这三十个继电器,在当时恐怕能抵得上一个排的坦克。

    老罗当年把这些宝贝埋在尿素和硝土里,不是为了搞什么“工业萨满”,而是为了在那个随时可能断供的年代,给新生的军工体系留一粒起搏的火种。

    他没把这事儿写进档案,也没留给儿子,而是把它种在了这片没人看一眼的荒坡上,等着一个“能听懂霜花”的人来挖。

    “林总,车准备好了。”

    周卫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硬度。

    我把那半张调拨单揣进怀里,起身拍掉手上的泥。

    回程的吉普车里,暖风开得很足,吹得人脑仁儿疼。

    周卫国这尊冰雕坐在副驾驶,破天荒地没闭目养神,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份被体温焐热的公文,反手递给了我。

    “自己看吧。”他嗓音沙哑,透着股子心力交瘁的疲惫。

    我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心头那点刚升起来的使命感瞬间被浇了一盆冷水。

    全国十七个三线厂,全线告急。

    在这张名单上,每一家工厂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触目惊心的红字。

    缺精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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