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死人没签字,活人要还账
    吴德海的名字混着雪后的阳光渗进骨缝里。

    我捏着那半枚焦黑的工牌,指腹蹭过背面歪扭的铅笔字,袖口还沾着档案馆铁盒里的锈灰。

    "林总,党委会要开始了。"通讯员小王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他的蓝布工装洗得发白,领口却浆得笔挺——这是他第一次给总师传话,紧张得喉结直跳。

    我把工牌小心收进西装内袋,那里还躺着三张照片:摩尔斯码的特写、伪造的保密协议签字页、还有舱盖内侧那片星子似的焊点。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吱呀"合上时,老所长正用搪瓷缸压着一沓文件,缸沿的茶渍像道褐色的河。

    "今天就说吴德海的事。"我把照片推到会议桌中央,玻璃台面映出自己发红的眼尾——昨夜对着吴德海的工资条抄了半宿材料,钢笔尖在稿纸上戳出好几个洞。

    最上面那张是他1970年2月的扣款单,"未完成生产指标"的红章盖得歪歪扭扭,像道贴在烈士心口的封条。

    周振声坐在长桌尽头,白头发被暖气烘得蓬蓬的。

    他的茶杯里飘着片干茉莉花,是苏晚晴特意给他带的——老专家胃寒,喝不得太浓的茶。

    此刻他正盯着那张伪造的保密协议,指节捏得发白,突然低低说了句:"当年不是没人想拦......是没人敢拦。"

    会议室的日光灯嗡地响了一声。

    我看见人事科长张大姐的手在桌下抖了抖,她去年刚整理过那批被销毁的政审档案,现在喉结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老所长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蒙着层白雾:"小吴的事,我确实有责任。

    那会儿批斗会开得凶,说他海外关系的材料摞起来半人高......"

    "材料是假的。"我打断他,把苏晚晴刚送来的调查报告拍在桌上。

    封皮还带着复印机的热度,"海外关系断了十年,注销户籍早于保密协议三年,扣工资的生产指标......"我翻到第二页,"是他主动要求加的额外任务量。"

    张大姐突然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她的脸涨得通红,工装口袋里露出半截蓝圆珠笔:"当年那些材料是陈国栋送过来的!

    我就说他一个安全干事怎么能调阅核心项目档案......"

    "坐下。"老所长揉了揉眉心,"先听林总说完。"

    我把最后一张照片推到中间——吴德海工牌背面的铅笔字放大后,"第七次校频那天,我没关滤波器"的字迹清晰得像刚写上去的。"他把名字焊进舱盖,把秘密刻进工牌,甚至用扣工资的方式证明自己没偷懒。"我的声音发紧,"这样的人,不该被当成叛徒钉在墙上。"

    会议室陷入沉默。

    窗外的麻雀扑棱着撞在玻璃上,又扑棱棱飞走了。

    周振声突然起身,他的椅子"咔"地倒在地上,却没人去扶。

    老专家颤巍巍摸出钢笔,在《追认建议书》的联署栏签下名字时,笔尖在"周振声"三个字上顿了三顿:"我签。

    当年他焊梅花点,我还骂他多此一举......"

    散会时已近黄昏。

    苏晚晴抱着一摞档案等在走廊,她的藏青呢子大衣搭在臂弯,里面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这是她的习惯,见领导穿正装,下车间换工服。"省纪检的备案我送了。"她压低声音,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小团,"日期倒置的证据夹在第三份复印件里,他们要查总能查到。"

    我接过她手里的档案,指尖触到最上面那份的边角——是吴德海1969年的体检报告,"肺部陈旧性损伤"的诊断让我心口发闷。"你做得对。"我拍了拍她的肩,大衣料子有些扎手,"有些刀,得借上面的手来挥。"

    林小川的喊声响彻走廊:"林总!

    快来资料室!"他的声音带着破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和苏晚晴对视一眼,跟着他往二楼跑——资料室的门敞着,旧木柜的抽屉全被拉了出来,吴德海的旧工具箱躺在桌上,锁扣被撬得变了形。

    "在夹层里!"林小川掀开箱底的毛毡布,露出本硬壳笔记本,封皮磨得发亮,"RKSD7装配日志"几个字是用钢笔写的,笔锋遒劲得像刻进去的。

    我翻开第一页,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5月12日,共振腔垫片厚度调整至0.03,高频杂音降低2dB";"6月7日,发现滤波器散热口设计缺陷,临时用铜片导流"......

    末页的草图让我呼吸一滞。

    七个圆点围成环形,旁边标注"七频联动",下方小字:"若单线异常,则其余六线自启加密跳变。"我盯着那圈圆点,突然想起前几年截获的敌方加密电文——他们总说"信号链存在不可预测的跳变",原来根本不是破解失败,是吴德海早在二十年前就布下了天罗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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