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着油布本,纸页上有钢笔字、铅笔印,甚至用红漆描的标记。
有个湘西的工人写:“猪膀胱晒得太干会硬,得在湿度大的地儿多放两天——我老伴儿腌梅干菜就这么弄。”字迹歪歪扭扭,却比任何实验报告都烫人。
苏晚晴捧着一沓照片走进来,相纸还带着暗房的药味。
她把照片摊开:左边是原厂橡胶圈三个月后碳化的裂痕,右边是配猪膀胱圈的继电器,触点依然锃亮。
“我带着这些去北京。”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不带PPT,带箱子。”
三天后她从北京回来时,提箱的锁扣沾着火车上的铁锈。
“检测中心的老专家摸了半小时羊胃垫。”她把提箱往桌上一放,金属碰撞声惊得林小川跳起来,“他说‘我们缺的不是标准,是看见真实的眼睛’。”她掏出份文件,封皮盖着鲜红的公章,“允许在非核心系统中试用经验证的替代方案。”
当晚的防空洞飘着霉味,墙上挂着新地图,用红笔标满协作点。
朱卫东举着煤油灯,火光在他脸上跳:“河南那个点,再生胶圈的法子能推广不?”
“推广不是目的。”我指着河南的红点,“咱们要教会他们怎么想问题。”我转向林小川,他正盯着地图上的红点发愣,“下一批夜校学员,优先选自己改过工具的人——脑子活的,比底子好的更值得教。”
林小川接过我递的名单,手指在“王铁柱(河南锻工组,自制再生胶圈)”那行顿了顿:“夜校教室定在哪儿?”
“厂区礼堂偏厅。”我摸出怀表,月光从通风口漏进来,在表盘上洒了层银粉,“第一课……定在本周末晚上。”
窗外传来巡夜的哨声,混着远处车间的汽锤响。
林小川把名单折成方块塞进兜里,眼睛亮得像当年在废料堆里发现宝贝那会儿。
我望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忽然想起六二年冬天,我蹲在废料堆里翻生锈的螺栓,冻得发僵的手触到块带纹路的铁皮——那是台旧机床的齿轮箱,后来修好了,成了我在红星厂立住脚的第一把火。
有些火,才刚烧旺。有些种子,该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