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是被泼了浓墨的宣纸,沉重而压抑。
当王立言在书房的孤灯下,于父亲的遗物笔记本上刻下“至死方休”四个字时,他并不知道,在距离他数百公里之外的另一座城市,一处更加深沉的黑暗之中,另一个与他命运相连的年轻人——曾帮他整理过武侯祠出土棺材勘察资料的赵刚,也正面临着一场足以颠覆其一生的拷问。
……
市第一拘留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气味——是汗臭,是劣质消毒水的刺鼻味,是角落里那只生了锈的铁马桶散发出的秽气,更是绝望这种情绪在长久发酵后所特有的腐败味道。
一道惨白而冰冷的月光,挣扎着穿过高墙上那扇窄小的、焊着粗壮铁条的窗户,在布满污渍的水泥地上投下一块形如墓碑的灰暗光斑。
赵刚就蜷缩在这片光斑边缘的阴影里。
他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双膝弓起,整个人像是一只被世界遗弃的刺猬,试图用这种姿势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意,以及内心深处不断滋生的、名为恐惧的藤蔓。
他的身上还穿着那件被带走时来不及换下的、沾染了些许尘土的夹克。
口袋里的一切——手机、钱包、钥匙,都已被收走。唯一剩下的,是他死死攥在手心里的一个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红双喜烟盒。
这是他最后的阵地。
烟盒的内侧,那层薄薄的锡纸上,已经被他用指甲歪歪扭扭地刻下了一连串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符号与缩写:
“武侯祠……棺椁(三口)……1982……”
“G-7……749……”
“王教授(王立言)……”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复盘着从蓉城回来后所发生的一切——从银行内部的诡异调动,到王立言教授因《僵尸考》失窃后的突然失联,再到自己被以一个“协助调查经济问题”的荒唐名义带到了这里。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他能感觉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力,却看不清织网者的模样。他就像一只误入蛛网的飞虫,每一次挣扎都只会让身上的丝线缠得更紧。
“呼……噜……呼……噜……”
对面的通铺上,一个体壮如牛的汉子正睡得天昏地暗,鼾声如同破旧的风箱,一拉一扯都带着令人烦躁的杂音。
斜角里,一个因为聚众斗殴进来的小混混正翻来覆去,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谁的娘。
这里是罪恶与惩罚的中转站,是秩序与混乱的交界地。
每一个进来的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也带着一身的戾气。赵刚这几天已经见识了太多因为一个眼神、一句口角而引发的血溅当场的冲突。
他很小心,很谨慎。
他将自己伪装成一块石头,沉默,不与任何人交流,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因为他知道,他要等的绝不是这些人——他等的,是与王立言教授约定好的、关于武侯祠棺材研究的后续线索。
他只是不明白,对方把他关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他闭嘴?
还是为了从他嘴里撬出王立言教授研究“尸变”的秘密?
关于王立言的研究,他其实知道的并不多。
他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负责从故纸堆里挖掘那些被时间掩埋的金融线索(曾协助王立言梳理武侯祠棺材出土时的资金流向)的小兵。
难道仅仅是帮王立言整理过几页武侯祠棺材的勘察记录,就已经触碰到了某个禁忌的领域?
赵刚的思绪如同一团乱麻。
他烦躁地想将烟盒展开,再刻下些什么来梳理自己的思路。
就在这时——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仿佛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咳嗽声,从他身旁的铺位上传来。
声音不大,在这嘈杂的鼾声与梦话中却显得异常清晰,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了他的耳膜。
赵刚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他缓缓地转过头。
隔壁铺位上,一直如同雕塑般躺了整整两天的那个老者,此刻竟然缓缓地坐了起来。
那是一个仿佛随时都会被时间的长风吹散成一捧尘埃的老人。
他的头发干枯花白,如同深秋的野草;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沟壑,每一道皱纹里都仿佛填满了说不尽的沧桑与苦难;他的身体瘦骨嶙峋,宽大的囚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一个衣架上。
这两天里,他几乎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躺在那里,双眼浑浊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片因为年久失修而剥落的、如同某种诡异地图的墙皮。
不吃饭,不喝水,甚至连上厕所的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