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泼洒在宣纸上的浓墨，将冈仁波齐的巍峨与苍凉尽数晕染。
盘山公路像被神明遗弃的灰色丝带，在海拔五千多米的绝境上蜿蜒盘旋，一侧是冰雪侵蚀、千疮百孔的崖壁，仿佛随时会崩塌。
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幽暗深渊，吞噬了所有星光。
一辆重度改装的“猛士”越野车，如沉默的钢铁巨兽，在这条死亡丝带上孤独匍匐。
粗大轮胎碾过碎石路面，“沙沙”声在万籁俱寂的高原上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单。
车内死寂。
驾驶位上，白虎双手稳握方向盘，目光如鹰隼锁定前方车灯撕开的微光。
仪表盘幽绿光芒映着他的侧脸，如花岗岩雕琢般冷硬沉凝，每道线条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凌厉，仿佛与这片雪域融为一体。
副驾驶的赵刚却截然不同。
这位从警十数年的老刑警，向来擅长藏起情绪，此刻眉头却紧锁成“川”字，指节发白，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敲，泄露着内心的焦躁不安。
他的目光失焦地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嶙峋怪石被月光镀上惨白磷光，张牙舞爪如地狱爬出的鬼手，似要将这叶孤舟拖入深渊。
从奉命紧急驰援，到目睹考古营地的人间炼狱，再到跟随青龙深入冰川遗迹，最后与白虎下山接应补给——短短二十几小时，彻底颠覆了赵刚四十多年的世界观。
那些撕碎战友的怪物，不是神话传说，而是活生生的恐怖存在。
作为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第一次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与割裂：科学与法律在千年古尸面前，竟如此苍白无力。
更让他心寒的，是上层的态度。
语焉不详的命令、严苛的保密条例，还有那道将外围人员与核心信息隔绝的无形高墙，让他像蒙眼的驴，在漆黑石磨上徒劳打转，不知自己究竟在为谁耗尽力气。
突然，一阵刺耳的电流蜂鸣声在车厢内炸响——卫星电话响了。
赵刚猛地回神，心脏漏跳一拍，深吸一口气从储物格拿出那部黑色厚重的电话。
屏幕幽蓝光芒映出加密号码，以“001”开头，他瞬间知晓来电者身份。
喉结艰难滚动，身旁的白虎虽仍盯着前方，握方向盘的指关节却因用力发出“咯咯”轻响。
“喂。”赵刚的声音因紧张而干涩。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这三秒被无限拉长，他甚至能听清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随后，一道沉稳威严的声音传来：“小赵啊，是我。”
是拉萨市公安局局长，他的老领导。
“局长。”赵刚下意识坐直身体，语气带上下属的恭谨。
“嗯，”局长语气稍缓，“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人还好吗？这次任务辛苦你们了。”
这句寻常关心，却让赵刚心猛地一沉。
他太了解老领导，先礼后兵的开场白后，必有更棘手的事。“报告局长，我没事，但现场情况复杂且惨烈。”他斟酌着用词，不确定电话是否被监听，更不知哪些话能说。
“我知道，”局长声音骤然严肃，“我不是要听现场汇报，749局会给你指令。现在我以老领导身份，给你下死命令——749局的存在及相关事务，均属国家最高机密，你的职责只有一个：无条件配合，服从所有指令。”
电流声裹着冰冷的话语，字字如钢针扎在赵刚耳膜：“从现在起，禁止任何形式记录，包括文字、照片、录音录像；禁止向任何人透露所见所闻。任务结束后，所有相关资料必须上交749局封存销毁，不得私留备份。”
局长停顿片刻，似给赵刚消化时间，随即声音转厉如出鞘利刃：“赵刚，我看着你从毛头小子干到刑侦支队长，你是好警察，有能力有担当。但我必须警告你，这不是普通案子，水深得你无法想象。不该知道的别问，不该碰的别碰！”
“你要是敢把‘程序正义’‘真相公开’带到这来，私留所谓‘证据’——这身警服就不用穿了！这是为你好，也是为你家人好，听明白了吗？！”最后五字一字一顿，威压穿透数千公里，化作无形大手扼住赵刚喉咙，让他几乎窒息。
赵刚嘴唇翕动，想反驳，想质问：死去的战友与专家，难道只能沦为绝密档案里的符号？
被怪物撕碎的同胞，难道连亲人知晓真相的权利都没有？
自己在国徽下立下的“忠于国家、人民与法律”的誓言，难道只是对神秘部门的绝对服从？
可最终，他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我明白了。”
电话“啪”地挂断，车厢重回窒息的死寂，只剩窗外风声如鬼哭狼嚎，不断撞击车窗。
赵刚颓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一幕幕血腥画面：战友被撕开的胸膛、专家绝望的眼神、摇摇晃晃的“活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