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但是,光心疼有什么用?”林钧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黑石山那一百多个弟兄,谁去心疼他们?他们的家人,谁去交代?”
“这次的事故,根子在哪?就在于‘无法无天’,在于‘老子说了算’的土匪习气!产量压倒一切,安全规程就是一张废纸!今天不死在矿上,明天就可能死在炸膛的炮口下,死在不合格的子弹上!”
林钧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砸在赵刚的心头。
“好了伤疤忘了疼,是我们这支队伍最大的问题。这一次,我必须用最痛的方式,给所有人刻下一道永远不会消失的伤疤!”
他直视着赵刚,目光里燃烧着一种近乎自我毁灭的决绝。
“这一次,我必须让所有人都感到刺骨的寒冷和恐惧。只有这样,新的规则才能长进他们的骨头里。这个骂名,我来背。”
赵刚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
林钧不是要摧毁李云龙,他是在用摧毁李云龙这种最极端的方式,来摧毁掉整个根据地里那种根深蒂固的、草莽的、无序的旧习!
他要扮演一个冷酷到底的“恶人”,一个六亲不认的“法家”,用最无情的铁腕,来为这支队伍强行塑形。
而李云龙,这个最具代表性的“草莽英雄”,就是他用来祭旗的……祭品。
这需要多大的决心,多大的魄力,又要背负多大的压力和误解!
“我明白了。”赵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中的郁结与担忧豁然开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重的责任感。
林钧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期许:“所以,老赵,这场戏,需要我们一起演下去。”
“我负责破,你负责立。”
“我来当这把手术刀,剜掉所有的烂肉,哪怕鲜血淋漓,哪怕伤及筋骨。”
“你来做那缝合线,安抚人心,处理伤口,把所有好的血肉重新聚拢起来,让它长得比以前更结实。”
“我唱白脸,你唱红脸。”
“这个根据地,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脱胎换骨。”
灯火下,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冰冷如铁,一个温润如玉,却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而坚固的同盟。
没有握手,没有豪言壮语。
赵刚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承载了千钧之诺。
……
赵刚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他从炊事班要来一个干净的水壶,灌满了热水,又找了一块干净的毛巾,朝着关押李云龙的禁闭室走去。
门口的警卫拦住了他,但看到来人是赵政委,又看到了他手里的东西,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霉味、汗味和绝望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赵刚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光,看到了那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
李云龙像一尊被遗弃的泥塑,一动不动地靠在那里,身上还穿着那件沾满泥污和血迹的破烂军装。他整个人,仿佛已经与黑暗融为一体。
赵刚没有开灯,只是默默地走了过去,将水壶和毛巾放在地上。
他没有说任何大道理,没有劝慰,也没有指责。
他只是拧开水壶的盖子,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水,递到那尊“泥塑”的面前。
房间里只有水汽氤氲的声音。
良久,赵刚才用一种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轻轻说道:
“老李,天还没塌。”
“先把脸洗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黑暗中,李云龙那僵硬如石雕的身体,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一滴浑浊的液体,从他那布满了干涸泥污的眼角缓缓渗出,像一条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