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山上空,硝烟与煤灰混杂的气味尚未散尽,悲伤的阴云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独立团临时指挥部里,空气凝固如铁。
林钧站在那张简陋的地图前,背对着众人。他身上的血污还未清洗,与煤灰凝结成一块块僵硬的甲胄,仿佛一尊从地狱归来的雕像。
那双燃着冰冷火焰的眸子,此刻已然沉淀为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没有回头,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穿透了压抑的死寂。
“警卫员。”
“到!”一名警卫员立刻挺直了胸膛。
“通知所有营级以上干部,后勤、生产部门所有负责人,半小时后,在这里开会。”
“是!”警卫员领命,脚步匆匆地离去。
赵刚站在一旁,看着林钧布满血丝却冰冷异常的眼睛,心脏猛地一沉。他知道,在林钧那句血色誓言之后,一场无可避免的风暴,即将来临。
这不是泄愤,也不是冲动。
这是清算。
……
半小时后,临时指挥部被挤得满满当当。
昏暗的马灯在桌上摇曳,将与会者们一张张混杂着疲惫、悲伤与不安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室外,隐约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压抑的哭声,像一根根针,扎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会议桌的首位空着,那是李云龙的位置。
他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谁也不见。有人说,团长还在矿区,像个疯子一样用手刨着塌方的土石,机械地搬运着一具具冰冷的遗体。
赵刚坐在副手位,脸色苍白,他环视一圈,沉声道:“同志们,今天这个会,是林总工要求召开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林钧身上。
林钧缓缓站起,他没有怒吼,没有咆哮,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他手中拿着几张图纸,上面用血红色的笔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符号。
“黑石山矿难,死亡一百三十七人,重伤二十二人。”
冰冷的数字从他口中吐出,像一块块冰砸在众人心头。
“我复盘了整个事故,这不是天灾。”
他将一张图纸铺在桌上,手指点在上面一个红圈的位置。
“第一,瓦斯检测严重缺失。按照安全规程,每两小时必须进行一次瓦斯浓度检测,并记录在案。但根据调度日志,事故发生前的十二个小时内,只有三次记录,且数据模糊不清。”
“第二,支撑结构不合格。为了追求挖掘速度,大量使用了尺寸不足、未经处理的劣质木料作为巷道支撑。我勘察了现场,超过百分之六十的支撑梁在爆炸冲击波抵达前,就已经存在断裂和变形的隐患。”
“第三,超负荷排班。为了完成这个月的‘翻倍’指标,矿工们实行三班倒,每班工作时间长达十小时,中间几乎没有休息。极度疲劳导致了操作失误和安全意识下降。”
林钧每说一点,会场内的空气就更冷一分。他没有进行任何道德谴责,只是用无可辩驳的技术数据,将一场看似偶然的“意外”,层层剥开,露出了其内里早已腐烂的根源。
“综上所述,黑石山矿难,不是天灾,是彻头彻尾的人祸!”
“人祸”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干部的天灵盖上。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后勤部负责生产调度的副部长,钱升的副手,一个叫刘全的干部站了起来。他面色蜡黄,嘴唇哆嗦着,却还是梗着脖子反驳道:
“林总工……你说的这些……我们承认有疏忽。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啊!”
“前线等着我们的大炮和炮弹,兵工厂的锅炉不能停,炼钢厂的炉子不能熄!哪一样不要煤?这个月的产量要是上不去,前线的战士们就要多流血!”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在给自己壮胆。
“林总工,这是战争!慈不掌兵,为了最终的胜利,有些代价……是必须付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