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第十具……
一具具冰冷的、僵硬的躯体,被战士们小心翼翼地从地狱的入口抬出,安置在矿场旁早已清理出来的一片空地上。
没有哭嚎,只有被死死压抑在胸腔里的抽泣,和偶尔从牙缝里泄露出的、野兽般的低吼。
一个年轻的战士在放下担架后,背过身,双肩剧烈地耸动,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拳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林钧站在指挥的位置,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他没有去搬运,也没有去安慰任何人。他的任务,是保证这场悲伤的善后工作,不会再添任何一个新的伤亡。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支进出的队伍,检查他们的装备,提醒他们注意脚下。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构建着一套冷静、高效、绝对理性的善后流程,用这种方式来对抗内心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痛苦与自责。
夜,越来越深。
空地上的遗体,也越来越多。
二十具……五十具……八十具……
当遗体的数量超过一百具时,那片空地已经变成了一片令人不敢直视的、沉默的方阵。
整整齐齐,一排排,一行行。
白布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仿佛是上百个亡魂无声的控诉。
他们曾经是鲜活的生命,是独立团的精锐战士,是根据地最宝贵的工匠。他们为了一个叫“钢铁”的梦想,为了一个叫“未来”的许诺,将自己永远留在了这片冰冷的地下。
赵刚一直在现场维持着秩序,给活人递水,给死者盖布。他的精神,随着那不断增加的数字,被一寸寸地碾碎。
终于,当第一百零一具遗体被安放在他面前时,他再也支撑不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那尊如同岩石般矗立的雕像。
“林钧……”
赵刚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林钧的视线从远处收回,落在了赵刚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
“我们的钢铁……我们的未来……”赵刚的目光越过林钧的肩膀,望向那片白色的方阵,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真的需要这样的代价吗?”
他不是在指责,他是在痛苦地,绝望地,向他最信任的战友,求一个答案。
看着他们……我没法告诉自己,这一切是值得的。”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林钧的心脏上。它将这场矿难的矛盾,从一场惨痛的“事故”,猛地提升到了对整个根据地发展路线的“哲学”拷问。
林钧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同样投向了那片由死亡构成的方阵。夜空中冰冷的星辰,与地面上这片悲伤的白色,遥遥相对,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画卷。
许久,他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从赵刚身边走过,径直走到了所有幸存的战士和工匠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一张张沾满煤灰与泪痕的脸上,写满了麻木与悲伤。
林钧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股混杂着死亡与尘土的气息,让他胸中的决绝燃烧得更加旺盛。
他的声音响彻夜空,坚定,冰冷,却又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这场悲剧,责任不在瓦斯,不在石头,在我们!”
“在我们每一个默许‘产量压倒一切’的人心里!这个责任,我来背!这个错,我来改!”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那片沉默的白色方阵之上。
“我林钧,在此立誓。”
“从今天起,我们生产的每一块钢铁,都必须是干净的!每一个工人的安全,都将是所有规章的第一条!”
“我会用一场彻底的变革,来告慰他们!”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斩破了笼罩在黑石山上空的沉沉死气!
“这场变革,就从追究所有责任人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