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那瓶劣质油,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我们后勤仓库里,准备给镗床用的备用润滑油。如果不是我留了个心眼,让通信兵去取样品,现在,我们仓库里所有的特种润滑油,都已经变成了这种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的劣质品!”
李云龙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他或许不懂什么叫精密镗床,但他知道,那是林钧嘴里能造大炮炮膛的宝贝疙瘩!
“要是用了这玩意儿……会怎么样?”赵刚的声音有些干涩。
林钧的目光转向他,平静地陈述着一个灾难性的后果。
“那台德国进口的镗床,主轴承的运转精度要求在百分之一毫米以内。一旦高速运转,这种劣质润滑油会瞬间失效,轴承会在几分钟内因高温而烧结、抱死。”
他顿了顿,吐出的每个字都像一块冰。
“最终结果就是,主轴变形,轴承座崩裂,整台机器的核心部件将产生不可逆的永久性损伤。换句话说,我们花天价、用无数战士的命换来的宝贝,会直接变成一堆废铁!”
“轰!”
李云龙的脑子像是被一颗炮弹直接命中,嗡嗡作响。前一秒还在天堂的狂喜,瞬间被一盆冰水浇得透心凉,直坠地狱!
后怕!
无边的后怕像是潮水般将他淹没!
紧接着,是火山爆发般的暴怒!
“他娘的!”李云龙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那张用木板拼凑的桌子发出一声哀鸣,险些散架,“老子要扒了他的皮!把这个狗日的特务碎尸万段!”
然而,赵刚却倒吸一口凉气,他死死地盯着林钧,捕捉到了话语背后更深层的恐惧。
“林钧同志的意思是……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和我们一样,甚至比我们更熟悉现代工业战争的对手。”
整个指挥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云龙的怒火仿佛被这股寒意瞬间冻结,他愣愣地看着林钧和赵刚,脸上的肌肉因为惊愕和愤怒而微微抽搐着。
林钧重重地点了点头,接过了赵刚的话,将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
“政委说得对。这不是一次孤立的破坏,而是一场‘技术战争’的开始!”
他走到墙边,借着窗外透进的火光,用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墙上画出一个简陋的流程图。
“敌人很清楚,我们炼出钢,下一步就是精密加工。他们没有去炸高炉,因为目标太大,容易暴露。他们选择了整个链条上最不起眼,却又最致命的一环——润滑油。”
“这说明什么?说明敌人内部,有一个高人。他不仅知道我们的工业计划,更懂得工业体系的‘软肋’在哪里!”
林钧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两人震撼的脸庞。
“我甚至可以断言,他们的目标绝不止于此!镗床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制造能够承受高压的反应釜!反应釜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我们下一步即将上马的‘无烟火药’项目!”
“所以,他们的下一步,必然会指向更核心、更致命的环节——我们生产无烟火药所必须的关键化学原料!甲苯、浓硫酸、浓硝酸!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污染我们的原料,或者切断我们的补给线!”
这个精准到令人脊背发凉的预判,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云龙和赵刚的心上。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了。他们面对的,不再是战场上那些可以用机枪和刺刀解决的敌人,而是一个隐藏在暗处,用知识和智慧作为武器的幽灵!一个看不见,摸不着,却能一击致命的恐怖对手!
李云龙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他可以带领部队打垮一个师团,却不知道该如何去对付这样一个“懂行”的敌人。
他那双习惯了发号施令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求助的急切,声音沙哑地问道:“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这是他第一次,在指挥层面,向林钧彻底地交出了主导权。
林钧等待的就是这句话。
他脸上的冰冷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临战前的决绝与锋芒。
“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