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审讯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名日军技术军官最后的嘶吼,如同毒蛇的尖牙,死死咬在每个人的心头。
“过家家……”
赵刚的拳头瞬间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对根据地无数军民呕心沥血、用血汗浇筑的希望最恶毒的蔑视!
他看向林钧,准备说些什么来安抚,却看到了一副让他错愕的景象。
林钧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被羞辱的阴沉,甚至连一丝凝重都迅速褪去。
他的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又无比清晰的笑意。
那是一种棋手发现对手致命破绽时的兴奋,是一种猎人看穿猎物所有伪装后的了然。
“政委。”林钧转过身,目光清亮得吓人,“我们不用担心了。”
赵刚一愣:“不担心?林钧,他这是在羞辱我们!那个黑泽茂,他根本看不起我们!”
“不,政委。”林钧摇了摇头,眼神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不是在羞辱我们,他是在给我们送情报。”
“一份关于他思想钢印的详细报告。”
赵刚的怒火被这句出人意料的话浇得一滞,他皱眉思索,一时间没能跟上林钧的思路。
林钧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
“黑泽茂,毫无疑问是个技术天才。但他的这句‘过家家’,也彻底暴露了他致命的弱点——技术精英深入骨髓的傲慢。”
“他信奉的是什么?是精英、是集权、是实验室里最精密的图纸和最完美的工艺。他认为工业就是一座金字塔,由最顶尖的天才设计,由无数螺丝钉般的工人去执行。”
林钧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所以,在他眼里,我们这种发动群众、土法上马、遍地开花的模式,自然是粗鄙不堪的‘过家家’。”
“可他恰恰忘了,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最伟大的力量是什么。”
林钧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窑洞的土墙,望向了远方。
“一个只相信图纸和实验室的工程师,永远不会懂,什么叫做‘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想跟我玩技术单挑,想用他更先进的设备、更优越的工艺来碾压我们的土高炉。可我们,为什么要跟他站在同一个擂台上?”
赵刚的呼吸猛地一窒,他瞬间明白了林钧的意思,一股寒意混杂着激动从脊背升起。
林钧的声音变得斩钉截铁:“他要打一场技术精英的战争,那我们就跟他打一场工业体系的人民战争!”
说完,林钧不再看那名已经失去价值的俘虏,拉着赵刚走出了压抑的审讯室。
外面,是另一个世界。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赤铁矿区染成一片壮丽的金色。数千名战士、工匠和百姓汇聚在高炉的建设工地上,号子声、锤打声、独轮车的吱呀声,汇成了一曲撼天动地的劳动交响乐。
尘土飞扬,汗水蒸腾,每一张被晒得黝黑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希望。
从黑暗压抑的密室,到这片热火朝天的宏大工地,强烈的对比冲击着赵刚的内心。
林钧指着眼前这片沸腾的景象,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政委,你看。黑泽茂说得对,单论一个高炉,我们的技术确实简陋。如果他愿意,他甚至可以在太原或者北平,造出比我们先进十倍的炼钢炉。”
“他可以轻易地在单点上战胜我们。”
赵刚的心又提了起来,这不正是他所担忧的吗?
林钧话锋一转,眼中燃起熊熊烈火:“但是!一个由无数个这样的小高炉、小矿山、小煤窑,以及配套的无数个技术扫盲班、工匠学校、兵工厂……所组成的‘工业体系’,是任何天才都无法战胜的!”
“体系!是体系对抗体系!”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赵刚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瞬间醍醐灌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