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你看,这竹管里的水面,永远是平的。我们对着它看过去,就能找到和我们脚下一样高的点。”
他一边说,一边指挥着一个徒弟拿着另一根木桩往山坡上走,不时地喊着:“高了点……再往下……好!就这!”
他用这种土制的水平仪,极其耐心地在山坡上确定着一个个关键的水平基准点。
接着,他让王德福拉开那卷打了结的麻绳,一端固定在基点上,另一端绷直,开始测量距离。
“这叫测距,每一个结代表一尺,我们要保证龙身的每一个关节,长度都分毫不差。”
王德福彻底看呆了。
他当了一辈子工匠,建了无数的土窑,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一双眼睛,凭的是多年的手感。差不多就行了,大概齐就成了。
可现在,林钧正在用这些他从未见过的“规矩”,在这片崎岖不平的山坡上,定义着何为“精确”。
“林总工,这……这山坡有高有低,您这是要干啥?”王德福忍不住问道。
“我在计算坡度。”林钧一边用脚踩了踩地面,感受着土壤的坚实程度,一边解释道,“我们要建的是一条顺着山势攀升的龙。坡度太陡,窑身不稳,热气冲得太快,砖烧不透;坡度太缓,火力上不去,等于一条死蛇,根本没有效率。我们必须找到一个完美的角度,让火龙能借着山势,一口气冲上云霄!”
“地基承载力也要考虑,这条龙可重得很,不能建在虚土上。”
坡度、承载力、水平基准……一个个崭新的词汇,像一颗颗子弹,精准地射入了王德福和两个年轻学徒的脑海里,颠覆了他们几十年来的全部认知。
他们看着林钧时而俯身观察,时而举尺测量,时而口中飞快地计算着什么,然后果断地在地上砸下一根又一根的木桩。
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木桩,在王德福这位老工匠眼中,却慢慢连成了一条蜿蜒起伏、充满了韵律感的优美曲线。
那条线,仿佛真的蕴含着某种生命力!
一个时辰后,当最后一根木桩落下,林钧直起身,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指着那条由上百根木桩勾勒出的轮廓,对身后的技术组说道:“用石灰粉,沿着木桩,把线撒出来!”
很快,一条刺眼的白线,如同一位书法大师挥毫泼墨,在青黄色的山坡上,画出了一条栩栩如生的巨龙轮廓!
王德福站在“龙头”的位置,回望着那条蜿蜒而上、直至山腰的白色“龙脊”,整个人如同被雷电击中,嘴巴张得老大,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呻吟的语调,震撼地说道:“林总工……俺们以前建窑,全凭一双眼,一条线走到哪算哪。您这是……这是拿着尺子,在整座大山上绣花啊!”
林钧微微一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却无比认真。
“老王,记住,我们要建的是龙,龙的脊梁骨,一寸都不能歪!”
“差一寸,气就跑了,龙就飞不起来!”
……
白色的龙形轮廓线,像一道神谕,清晰地烙印在大地上。
所有施工队的战士们,手持着铁锹和镐头,分列在线路两侧,鸦雀无声。他们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即将参与创造历史的神圣光芒。
赵刚站在一块高石上,做了最后,也是最短促的动员。
“同志们!”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我们脚下的每一铲土,不是在挖泥,是在挖掉我们的穷根!”
“我们手里的每一块砖,不是在砌墙,是在铸造我们独立团的脊梁,是我们自己的命运!”
“现在,听总工程师号令!”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站在“龙头”位置的林钧身上。
林钧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举起了手中的一把镐头,高高地扬过头顶,对着那片沉睡的土地。
阳光下,镐头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下一刻,他用尽全身力气,猛然挥下!
“开工——!”
一声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