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去年，周家三口人竟相继染上重病，卧床不起。这做豆腐生意全靠力气，人一病倒，不仅收入断绝，还得不断花钱请医抓药。一场大病拖了半年，不但多年的积蓄花了个精光，还欠下了一些外债。
好不容易，儿子周茂先能下床走动了，周得山便让他骑着家里那头毛驴，出去收一收旧账，好买米下锅，维持生计。别处的欠账都好要，唯独万珍楼酒馆欠的二十多吊钱，去了几次都要不来。
这万珍楼的东家，是本地一个有名的泼皮无赖，姓孙名泰来，因脸上有几颗麻子，人送外号“麻面虎”。店里管事的大伙计叫廖廷贵，也是个欺软怕硬、雁过拔毛的主儿，外号“廖货”。那天周茂去要账，廖廷贵见周茂骑的驴骨架匀称，蹄腿轻健，便动了心思。
“周茂，你这驴不错啊，借我骑一圈试试脚力？”廖廷贵皮笑肉不笑地说。
周茂老实，便道：“廖管事请便。”
廖廷贵骑着驴在街上跑了一圈，发现这驴果然又快又稳，比寻常驴子强得多。他回来便对周茂说：“周茂，我看你们家现在也不做买卖了，这驴闲着也是闲着，卖给我得了，我出个好价钱。”
周茂摇头：“廖管事，这驴不能卖。别的驴一天顶多磨两斗豆子，这驴能磨四斗。等我爹病好了，还得靠它拉磨做豆腐呢。”
廖廷贵眼珠一转，又问：“那你们想做买卖，有本钱吗？”
周茂老实回答：“眼下还没有，等开张时再想办法凑吧。”
廖廷贵立刻摆出一副热心肠的样子：“嗨！这有啥难的！等你们要开张的时候，没本钱找我，我借给你们！”
周茂听了，心里还觉得这廖管事是个好人，连连道谢。后来，他总算把万珍楼的欠账要了回来，勉强维持了一家三口的生计。
又过了一阵子，周得山的病终于好了，打算重开豆腐店。可一摸口袋，空空如也，连买豆子的钱都拿不出来。周得山四处借钱，却因贫病交加，信誉受损，无人肯借。周茂忽然想起廖廷贵当初的承诺，便跟父亲说了。
周得山叹口气道：“眼下也没别的法子，你去问问看吧，但愿他能守信。”
周茂便又来到万珍楼，找到廖廷贵：“廖管事，我爹病好了，想重开豆腐店，可是没本钱。您上次说能借给我们，不知这话还作数不？想跟您借二十吊钱应应急。”
廖廷贵眯着眼，盘算了一下，说：“二十吊？数目不小啊。我现在手头也没现钱，这么着，我帮你转借一下，你明天来拿。”
周茂信以为真，欢天喜地地回家了。第二天再去，廖廷贵却变了口气：“周茂啊，二十吊实在借不到，我只帮你借来了十吊。不过，这钱利钱可不低，一个月一吊钱的利！”
周茂一听，吓了一跳：“一个月一吊的利？这……这利钱也太大了！”
廖廷贵把脸一沉：“利钱大？有地方借就不错了！嫌利大你别借啊！”
周茂想到家中困境，父亲期盼的眼神，只好咬牙答应：“……行，十吊就十吊吧。”
廖廷贵这才拿出一张字据，又说：“不过这十吊钱，先扣一吊的‘鞋袜钱’，实给九吊。”
周茂已是砧板上的肉，只得又点头。可接过字据一看，却不是现钱，而是一张“期条”，要等下个月才能凭条取那九吊钱。
“廖管事，这……我们要现钱买豆子啊，这期条怎么用？”周茂急了。
廖廷贵哼了一声：“期条怎么啦？这比空口白话靠谱！你要实在等钱用，想现在拿现钱也行，一吊钱只能给八百文！”
周茂被逼得毫无办法，为了早日让豆腐店开张，只得接受了这极不公平的条件。最终，他拿到手的，是七吊二百文现钱，其中还夹杂着不少小钱。
周茂拿着这七吊多钱回家，和父亲一数，发现每吊钱都短了一百多文，实际到手只有五吊八百文左右。周得山看着这摞少得可怜、成色还差的铜钱，长叹一声，老泪纵横。但势比人强，只好用这点钱，先买了几斗豆子，勉强把豆腐店又开了起来。
自此，周家父子起早贪黑，一天最多磨两斗豆子，做出的豆腐除去成本，只能赚一百多文钱，刚够糊口。可每到月底，廖廷贵必定准时上门，雷打不动地索要那一吊钱的利息，迟一天都不行，动不动还威胁要收回本金。小本经营的周家，背着这十吊钱的阎王债，利滚利，仿佛陷入无底深渊，永无翻身之日。
这天，廖廷贵又来收利钱。偏巧周得山刚买了豆子，手头一个子儿都没有，只好恳求宽限几日。廖廷贵立刻翻脸，骂骂咧咧。
周茂在一旁忍无可忍，说道：“廖廷贵，你也忒狠了！这利钱早已超过本钱好几倍了！等一两天又能怎样？”
廖廷贵一听，勃然大怒：“小兔崽子！当初借钱的时候你怎么不嫌利大？是我求着你借的吗？没钱？没钱就拿东西抵债！” 说着就要动手抢店里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