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咧嘴一笑:“你这银子,成色可不如我丢的好,又碎又有点潮。”
董士宏一愣,心中不悦,这和尚好不识抬举!他摆摆手:“对付着用吧。”
和尚也不道谢,揣起银子晃晃悠悠走了。董士宏望着他的背影,苦笑摇头:“真是……罢了,反正是死。”他重新系好丝绦,万念俱灰。
刚把脖子伸进去,那和尚又折返回来,拍着脑袋:“瞧我这记性!光顾着银子,忘了问恩公尊姓大名,为何在此寻死?”
董士宏叹了口气,将自己的遭遇简略说了一遍。
和尚听罢,点点头:“哦,也是丢了银子,父女不能见。那你死吧,我走了。”
董士宏气得浑身发抖,这和尚说的什么混账话!
和尚走了几步,又回头,一本正经地问:“董士宏,你是真死还是假死?”
“自然是真死!”
“哦,真死啊。”济公搓着手,笑嘻嘻地说,“那你身上这身衣服,还能值几个钱。死了喂狼喂狗,也是糟蹋。不如脱下来送给我吧,落个干干净净,多好?”
“你……你……”董士宏气得说不出话,指着济公,“我好心帮你,你却……真是烧纸引了鬼!”
济公见状,拍手大笑:“善哉善哉!莫气莫气!逗你玩呢!”他收起嬉笑,正色道,“董士宏,你为几十两银子就寻死,眼界忒窄!我且问你,若我能找到你女儿,让你们父女团聚,你可还求死?”
董士宏灰暗的眼中燃起一丝微光,旋即熄灭:“找到又如何?无银赎身,终是镜花水月。”
“哈哈,银子的事包在我身上!”济公一拍胸脯,“我自有道理。你跟我走便是!”
“大师宝刹何处?上下如何称呼?”董士宏将信将疑。
“西湖飞来峰,灵隐寺,贫僧道济,人称济颠。”
或许是和尚话语间的笃定感染了他,或许是心底那点不甘的念想作祟,董士宏鬼使神差地解下了颈间的丝绦。济公哈哈一笑,转身便走,口中唱起癫狂的歌谣:
“走走走,游游游,无是无非度春秋……
想恩爱,俱是梦幻。说妻子,均是魔头……
怎如我赤手单瓢,怎如我过府穿州……
终日快活无人管,也没烦恼也没忧……”
这歌声洒脱不羁,却又暗含机锋,董士宏默默跟在后面,死寂的心湖竟泛起一丝微澜。
二人进了钱塘门,穿街过巷,来到一处高门大院前。朱门大户,门楣悬匾,气派非凡,门口站着几个衣着整齐的家人。
济公对董士宏低声道:“你在此处等候,无论谁问你生辰年岁,照实说便是。莫要走开,今日定叫你父女重逢。”
董士宏心中忐忑,又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连连点头:“全仗圣僧慈悲!”
济公摇着蒲扇,趿拉着破鞋,迈上台阶,对那几位家人道:“辛苦几位,请问贵府可是姓赵?”
家人见是个穷酸邋遢的和尚,面露鄙夷,但见其气度不凡,勉强答道:“正是,你找谁?”
和尚道:“听闻贵府老太太病重,贫僧特来救治。”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皱眉道:“不错,我家老太太因我家小主人病重,心疼孙子,急上病来。我家主人赵文会老爷已亲自去请名医了,你速速离去吧。”
正说着,街角传来马蹄声,几骑马疾驰而来。为首三人,中间一位年约三旬,面容清雅,衣着华贵,眉宇间带着焦灼,正是家主赵文会。他左边是一位年长者,慈眉善目,三缕长髯,乃是城中富绅苏北山。右边一位,气质沉稳,目光精湛,便是赵文会专程去请的名医,有“赛叔和”之称的李怀春。
济公见状,一步跨到路中,拦住马头:“三位施主留步!和尚等候多时了!”
赵文会心急如焚,勒住马缰:“哪来的和尚,速速让开!我家有病人,要请先生诊治!”
济公嘻嘻一笑:“施主莫急,贫僧正是来治病的。”
“胡闹!我已请来李名医,不需你!”赵文会不耐。
济公不理他,转向李怀春,歪着头问:“这位先生,既是名医,贫僧请教一味药材,新出笼的热馒头,治什么病?”
李怀春一怔,捋须沉吟:“这……本草未见记载,恕李某不知。”
济公哈哈大笑:“连热馒头治饿都不知道,也敢称名医?罢了罢了,看来还得和尚我亲自出马,帮你一把!”
李怀春涵养极好,虽觉和尚无理,却也不恼,反而觉得此僧有趣,便道:“既如此,请师父一同入内瞧瞧。”
赵文会虽不情愿,但见苏北山和李怀春都未反对,只好压下火气,引众人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