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冬日里天色暗得早,寺里也早早就燃起了烛火。
两旁还有僧人在青石道上清扫着下午刚落下的积雪,以防有恩客天黑瞧不清路,在此滑了脚下的路受了伤。
宣宁公夫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侧头戳了下他的胳膊,隐隐抱怨道:“你瞧瞧你,难得陪你娘出门,听个诵经你还走神了两次!”
“霍执安!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颗心落在哪个小女娘身上去了!”
霍诀面不改色,脸不红心不跳道:“母亲误会了,儿子是在想北镇抚司近日的案子。”
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昼羽掩唇轻咳了声,神色有一两分不自然。
好在无人察觉。
宣宁公夫人狐疑地看了自家儿子一眼,道:“什么案子这么棘手?能让你难得休沐一日都还惦记着不放?”
“执安,不是母亲说你,难得休沐就别想那些个公事了,况且今日还是阿迟的……”
她一边说着,眸中又黯淡几分。
霍诀脚步顿住,侧头看着她姣好的鹅蛋脸上露出的忧伤,忍不住拥了拥她道:“儿子知晓,这事是儿子的不对,儿子这就带您去长明殿瞧瞧阿迟的长明灯。”
原本是宣宁公夫人下午听完诵经要自己过来这长明殿的,哪知霍诀先出来说要和她一起听。
听就听吧,谁都能看出来他心思根本没在这上头。
也难怪宣宁公夫人心生狐疑。
母子二人走到了长明殿外,一眼就瞧见了方才的那位住持方丈。
诵经结束后,在承香寺里走动的僧人也多了起来。
况且宣宁公夫人是今日承香寺里身份最为显赫的一位,住持方丈若有时间,自然需亲自作陪。
“阿弥陀佛,夫人可是来看霍家二公子的长明灯?”
宣宁公夫人抬眼环视了一圈这偌大的长明殿,点了点头。
住持方丈领着二人进去,霍诀落在他们身后半步偏过头不经意地看了眼书案的方向,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只是,那书案上怎还有几页经书样的东西?
他发现了,住持方丈和宣宁公夫人自然也瞧见了。
三人走过去,宣宁公夫人率先拿起那页抄好的经书上下扫了两眼,见上面字迹娟秀,是练得极为熟练的簪花小楷,隐隐又自有其风骨,当即点了点头。
“不知这是哪家姑娘的字迹?”
住持方丈低头瞧了一眼,抚了抚须会心笑道:“这是虞家二小姐的字迹。”
这几年来,虞令仪没事就会来承香寺中为董春絮抄写几页经书供奉起来,也有自己在家中抄好带过来的,所以住持方丈已然十分熟悉她的字迹。
况且还有她当时小小年岁就跪在他跟前祈求长明灯盏一事,住持方丈对她的印象,自然比对旁人更加深厚。
只是他竟不知,她今日也来过的事情。
住持方丈知晓虞令仪喜爱清净,想来也是知晓他在诵经讲会,所以不曾来打扰他。
宣宁公夫人眉目间现出几分讶然。
“是她?”
她还记得几月前公府宴席她生辰那日的事情,那样的衣裙,她后来也想到会不会不是一个意外,而是有人想害她,想当众让她出丑。
加上前几日盛京闹得风风雨雨的皆是陆、虞两家之事,她亦有所耳闻。
宣宁公夫人如今已然知晓虞令仪当年的事竟真的是被冤枉的,心里也曾生过同情的心思。
那样的女子,她当时一眼望过去,发觉她眼中纯然澄澈,便不似会做那等事之人。
如今当年之事已被证实,满盛京亦知晓了她的清白,宣宁公夫人也有几分为她高兴。
只是,她为何会在今日这样的天气来这承香寺中,还抄下了这样的经书?
她自己在经过霍迟的事后也没少抄写经书,自然几眼就能看出来这经书字里行间的含义,是同她为霍迟抄写的极为相似的。
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住持方丈解释道:“这是虞家二小姐为其亲母所手抄,这几年来,虞二小姐时时都会抄写一些这样的经书,那边便是虞家原配大夫人董氏的长明灯。”
住持方丈捋了捋胡须,目光辽远,也将当年虞令仪上山向他请求长明灯一事说了出来。
宣宁公夫人听罢,自然而然地走到了那处。
瞧见那些厚厚堆叠的经书,她亦是忍不住心生动容。
这样的女子,盛京中那些人居然这几年都以那般的恶意去揣测她,谩骂她。
明明她是一个极为灵秀的女子,且能有这般的孝心都已是世间难得。
这厚厚摞起的经书,每一页每一字每一笔都是她亲手所抄,无数个日夜,若非是良善之人如何能做到如此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