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泼洒在陵州城高耸的灰黑色城墙上,将那面猎猎作响的“徐”字王旗也染上了一层肃杀的暖意。城墙垛口如巨兽的獠牙,沉默地俯瞰着下方蜿蜒如蚁群、等待入城的人流。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牲口粪便、汗液以及一种隐约的、属于大军驻地的铁锈气息。
排队的过程漫长而压抑。守城的北凉兵卒并非草包,眼神锐利,检查得仔细,尤其是对携带兵刃、行踪可疑之人,盘问更是苛刻。偶尔有不服管束、想要仗着几分武力或背景硬闯的江湖人,往往会被那些沉默如石的北凉老卒用更狠厉的手段直接拿下,拖到一旁,生死不知。这就是北凉的规矩,透着边军重镇特有的蛮横与效率。
徐凤年低眉顺眼,将身上那点本就所剩无几的骄纵之气收敛得干干净净,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又带着点小机灵的逃难少年。他甚至还主动跟前面一个带着孙儿的老农搭话,打听城里哪家客栈便宜,哪家面摊分量足,演技浑然天成。
李承乾默默观察着这一切。他注意到,徐凤年的目光偶尔会飞快地扫过城头那些巡弋的甲士,眼神深处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像是归家的游子近乡情怯,又像是审视自己地盘的幼狮。而老黄,则始终像个影子般跟在两人身后半步的距离,双手拢袖,眼皮耷拉,对周围的喧哗、兵卒的呵斥乃至偶尔发生的冲突都漠不关心,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但李承乾凭借十倍增幅后越发敏锐的感知,能隐约感觉到,老黄那看似松弛的站姿,实则蕴含着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如同一张引而不发的强弓,将他和徐凤年隐隐护在力场中心。
轮到他们三人时,一个脸上带疤的队正斜睨着他们,尤其多看了几眼虽然衣衫褴褛但面容气质不似寻常流民的徐凤年,又扫过李承乾那过于平静的眼神,最后目光落在毫无生气的老黄身上。
“哪儿来的?进城做什么?”队正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徐凤年连忙上前一步,陪着笑脸,口齿伶俐:“军爷,俺们是从南边逃难来的,家里遭了兵灾,听说陵州城有王爷坐镇,太平,想来讨个活路。”他边说边悄悄塞过去一小块碎银子,动作隐蔽而熟练。
那队正掂量了一下银子,脸色稍霁,但依旧严厉:“逃难?我看你们不像是一般的流民。这小子……”他指着李承乾,“练过?”
李承乾心里一紧,正想开口,徐凤年已经抢着道:“军爷好眼力!我这兄弟家里以前是开小武馆的,会点庄稼把式,路上要不是靠他,俺们早被土匪害了!”他语气真诚,带着后怕。
队正又审视了李承乾片刻,似乎想从他身上看出点什么。李承乾适时地露出几分属于这个年龄少年应有的、被军汉盯着的紧张不安,微微低下头。
“规矩都懂吧?陵州城内,严禁私斗,携带兵刃需报备。惹是生非者,格杀勿论!”队正最终挥了挥手,“进去吧!找个正经活计,别在城里瞎混!”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徐凤年连连作揖,拉着李承乾,跟着老黄,快步通过了那幽深的城门洞。
一进城,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与城外压抑肃杀的气氛截然不同,陵州城内竟是另一番天地。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贩夫走卒吆喝声不绝于耳。酒肆茶楼的香气混杂着各种小吃的味道,飘散在空气里。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有短衫打扮的力夫,有挎刀佩剑的江湖客,甚至还能看到一些穿着异域服饰的商人,显然是从北莽或是西域而来。这座边陲雄城,竟有种畸形的、烈火烹油般的繁华。
徐凤年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七拐八绕,专挑人流量大的街道走,不时钻进某个热闹的集市,或是混入一群喧哗的酒客中,看似漫无目的,实则是在巧妙地利用人群掩盖行迹。
“这陵州城,看着热闹,水可深着呢。”徐凤年压低声音对李承乾道,眼睛却像狐狸一样四处扫视,“官府的眼线,各大帮派的探子,还有北莽那边混进来的老鼠,指不定哪个角落里就藏着要人命的钩子。”
李承深以为然。他能感觉到,这繁华之下,潜藏着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有些是好奇,有些是评估,有些则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他体内那轻盈的气机自发流转,让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比如某个摊贩看似在吆喝,眼神却总往他们这边瞟;比如二楼茶馆窗口,有人影一闪而过。
“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徐凤年最终带着两人钻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后街,停在了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前。这客栈门脸不大,看起来也有些年头,胜在位置不显眼。
“三间下房。”老黄摸出几块散碎银子,放在柜台上,声音干涩。
掌柜的是个眯缝眼的老头,拨拉着算盘,头也不抬:“客官,最近城里人多,下房只剩一间通铺了,要不?”
徐凤年皱眉:“通铺怎么住?还有没有别的?”
掌柜的这才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三人,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