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写一封信。
一封写给这个他曾深爱如今却深恶痛绝的家的诀别信!
也是一封,对他那个魔鬼弟弟的,最终的审判书!
他的笔尖,在雪白的宣纸上游走,那一个个带着血泪与悲愤的字迹,跃然纸上!
“致,荣国府篡权之人,吾弟,贾环亲启。”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或已身在红尘,或已魂归离恨。然,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我曾以为,此家,虽有瑕疵,然其根,尚存人情与温暖,尚有诗书与礼义。可自你掌权以来,我错了。”
“你以‘治病’为名,行的却是刮骨剔肉,敲髓吸血之恶事!你,裁撤忠仆,断绝旁支,将百年情分,视若敝屣!你,以‘盈利’为纲,将这方寸园林,这女儿清净地变成了一座迎来送往,藏污纳垢的销金窟!”
“你,毁了所有的一切!你,将这个家变成了一座冰冷的只有‘利益’二字的巨大囚笼!”
“你,不是这个家的救世主!你,是这个家最阴险也最恶毒的蛀虫!是一个,只知吸食家族血肉,以壮大自身私欲的禄蠹!”
“今日,我,贾宝玉,不愿再与你这等,满身铜臭的禄蠹,同流合污!亦不愿,再留在这座,早已失去了所有温度与灵魂的华丽坟墓之中!”
“红尘滚滚,浊浪滔天。我,自去也!”
“去寻我那,真正的,清净女儿国!去寻那,不被金钱所玷污的,真情!去寻那,不被利益所亵渎的,艺术!”
“从此,你我,恩断义绝!此生,再不相见!”
“不肖子,贾宝玉,泣血,绝笔。”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
一滴滚烫的泪,也随之滴落。
在那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了一团,如同血迹般的墨痕。
贾宝玉,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将那封,写满了他的悲愤与决绝的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在了桌案之上,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转过身,开始收拾自己的行囊。
他没有带,任何金银玉器。
他只是,从自己的那些宝贝之中,挑了三样东西。
一柄,元春姐姐,省亲时,赐予他的白玉如意。
一支,林妹妹,亲手为他,题过诗的紫竹洞箫。
还有,一方,宝姐姐,送给他的,刻着“莫失莫忘”的金锁。
这是他,与这个家,最后的一丝温情的牵绊。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没有半分的留恋。
他看了一眼,那些还在门外,因为他的反常举动,而惴惴不安的丫鬟们,那眼神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没有走正门。
而是,悄无声息地,推开了怡红院后院,那扇最不起眼的,通往府外的小角门。
他要去哪里?
他要去,找琪官,蒋玉菡。
他要去,那个被贾环嗤之以“服务”的戏班。
他要用自己的行动,来向那个魔鬼,做出最无声也最决绝的反抗!
他要告诉他,这世上,总有一些东西,是比那三千两白银,更宝贵,更值得去守护的!
吱呀――
角门,开了。
一道清冷的、惨白的月光,洒了进来。
贾宝玉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踏了出去。
他的背影,很快便融入了那无边的夜色之中。
如同一滴水,汇入了,那滚滚的红尘。
夜,更深了。
怡红院内,却是一片死寂。
“宝二爷,夜深了,该歇息了……”
她的声音,在看到那空无一人的软榻时,戛然而止。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宝二爷?宝二爷?”
她慌了,她将手中的汤碗,随手一放,开始在屋内疯狂地寻找起来!
床底,没有!
书案后,没有!
内室里,也没有!
整个怡红院,都找遍了,却依旧不见那个,她从小伺候到大,早已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寄托在他身上的主子的身影!
袭人的脸,一点一点地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就在她,即将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尖叫出声之时。
她的目光,忽然,瞥见了,那放在桌案之上,最显眼位置的,那封,写着“贾环亲启”的……绝笔信!
她,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
她踉踉跄跄地,冲了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了那封,对她而言,如同催命符般的信!
她,不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