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桑宁倚在马车软榻上,撩开车帘一角,瞧着外面熙攘的景象,想到即将归来的父亲谢震霆与兄长谢桑玉,因连日奔波略显烦躁的心终于松懈几分,眉眼间难得染上笑意。
“可算到了,”她小声咕哝,再好的马车,坐着也会累人,“如春,记着回去就给我揉揉,用上回调的茉莉香膏热敷。”
“是,小姐。”如春应下,熟练地替她整理微微压皱的袖口。
将军府前,侍卫肃立,管家早已带着仆役候在门前。
车驾停稳,谢桑宁搭着如春的手走下马车。
她挑剔的目光扫过门前。
鎏金铜兽首门环锃亮,石狮子干净得发光,青石板缝洁净,几盆半开的墨菊摆放得宜,勉强算得上满意,与刚回金陵时,那破败的景象完全不一样。
“恭迎大小姐回府!”众人齐声行礼。
“起吧。府里这些日子可还安生?”
“回大小姐,一切安好。”
管家躬身回道。
谢桑宁颔首,未再多言。
入府后,她并未直接回自己的瑞雪楼,而是先往老太君屋子里请安。
规矩体统,她向来做得周全,即便老太君对她冷淡疏远,该尽的礼数她半分不差。
福寿堂内檀香袅袅,老太君倚在罗汉榻上,精神瞧着比谢桑宁刚回京时更显萎顿。
给予重望的孙儿谢无虑,闹出天大丑闻最终被扫地出门,显然重重击垮了这位老夫人的心神。
人是她亲自点头赶出去的,但那也是为了谢家的名声,谢家的清誉,那是不得已而为之。
她打心底里心疼自己的孙儿,但也知道和这比起来,谢家更重要,不过是伤神罢了。
“孙女给祖母请安。”
谢桑宁规规矩矩行礼,姿态恭谨。
老太君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下方亭亭玉立的孙女身上。
出乎意料,那张脸上竟难得扯出一丝慈和的笑容,甚至抬了抬手:“回来了?路上辛苦。听说你父亲和兄长也快回京了?”
“是,祖母。”
谢桑宁垂眸,心中了然。
能让老太君对她和颜悦色的,也只有即将荣耀归来的父亲了。
他是谢家的支柱,更是老太君晚年尊荣的最大保障。
“嗯,”老太君颔首,语气带着点叮嘱,“你父亲在外戍边,刀头舔血,此番回京是皇恩浩荡,府里上下务必周全妥帖,莫要失了体面,让人看了笑话。你掌着家,多费些心。”
“祖母放心,孙女省得。”
老太君挥了挥手:“行了,你刚回来,便回去歇息吧,你父亲回京,要操心的事情也多,这几日便不必前来请安了。”
谢桑宁应了声便告退出来。
一出福寿堂,她揉了揉额角,吩咐道:“如春,回去更衣,这身衣服沾了路上的灰气,晦气。让管事们半个时辰后花厅候着,本小姐要议事。”
“是,小姐。”
瑞雪楼内熏香暖融。
谢桑宁褪去沾染风尘的外裳,换上轻软舒适的烟罗裙,任由丫鬟梳理着乌黑的长发。
镜中人儿眉眼精致,肌肤胜雪。
“这西寒的风沙确实催人老。”她对着镜子,挑剔地审视着自己的脸,“如夏,把那盒雪肌玉容膏找出来,晚上给我厚敷。”
梳洗停当,谢桑宁踏入花厅时,各处管事早已垂手侍立,屏息凝神。
她慢条斯理地在主位坐下,端起新沏的雨前龙井,轻轻吹开浮沫,那股子娇养出来的贵气浑然天成。
“都到齐了?”
她放下茶盏。“父亲与兄长不日回京,圣眷隆重,府中也会举行宴会,上下务必焕然一新,既要彰显我将门的赫赫威仪,亦不可辜负陛下荣宠。”
“此前府中布置,毫无章法,透着股子俗气。”
她毫不客气地批判着二房的手笔。
“现在,听仔细了——”
接下来的数个时辰,谢桑宁展现了令人惊叹的调度能力和苛刻到极致的审美眼光。
她端坐主位,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每个指令都精确到位,不容置疑。
“府门那对兽首,找最好的匠人再打磨一遍,那是将军府的门面,想必本小姐不多说你们也应当知道。”
“影壁前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玩意儿,”她纤指随意一指窗外,“全撤了。派人去京郊暖房张家,把他们压箱底那二十株茶花抬回来,要枝繁叶茂、花朵饱满的。”
“抄手游廊两侧挂上库房里那些部族图腾战旗。按父亲当年征伐的顺序排列,旗面要浆洗挺括,一丝褶皱都不能有。”
“庭院两侧兵器架上那些破烂货,”她眉梢微蹙,带着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