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寒庙小,桑宁肩膀也窄,扛不起这顶帽子。它砸下来,西寒担不住,我谢桑宁,更担不住。”
她的话像冰水,兜头浇在裴止那颗火热的心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谢桑宁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她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裴止身上:“你今日跪在这里,凭的是一股意气,三分酒劲。你可想过,这一跪,拜的不是师,是催命符?”
裴止浑身一颤,端着酒杯的手晃了一下,几滴酒液洒在了地砖上。
但他仍然固执地低着头,他知道自己这样有些厚脸皮,但经此西寒一行,他也是真的崇拜谢桑宁。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他现在是真想学,但是纨绔无事多年,根本找不到方向。
今日谢桑宁提点了他,在他心中,谢桑宁已经是他的师傅。
他想为百姓做点什么,哪怕是一点。
就算...父皇会因此不再宠爱他。
他突然意识到,相较于父皇的宠爱,自己更想得到的竟然是百姓安居乐业。
这一路,除了金陵这个起点和西寒这个终点,到处都是乞丐,到处都是流民,金陵就像与世隔绝,外面的一切好像都和他从小长大的京城不一样,但这好像才是现实情况,他父皇...好像并非他心中那般英明神武。
“嘉宁县主,我不会将此事说出去,不会给县主添麻烦,今日你教了我,在我心中你便是我的师傅!”
此话毕,裴止一口闷了酒,站起身,踉跄着走出花厅,谢桑宁看着他的背影,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真是…开了眼了。
她谢桑宁在西寒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蛮横的外族、狡诈的商人、朝廷派来暗戳戳搞事的官员…
她都有一套应对的法子。
可像裴止这样,身份贵重、偏偏又混不吝带着点傻气的皇家纨绔…真是头一遭。
“这九皇子...”林唤回过神来,喃喃地开口,后半句却卡在喉咙里,不知是该说什么形容词。
谢桑宁扯了扯嘴角,她端起茶杯,发现里面早已空了,烦躁地又放下。
“罢了。”她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路是他自己选的,话也是他自己撂下的。日后是龙是虫,是抱着他那点为民做事的心思撞个头破血流,还是被京城的明枪暗箭射成筛子,都是他的命。只希望…”
她顿了顿,眼神望向裴止消失的方向,带着点复杂:
“只希望他被他那好父皇彻底厌弃、从云端跌落泥里的时候,别后悔今日这一跪就好。”
其实冷静下来想想,裴止未必真傻透了。
或许只是过去二十年浑浑噩噩,被刺激得狠了,那股属于少年人的热血和责任被意外地点燃。
他今日之举,看似莽撞愚蠢,焉知不是他内心深处权衡利弊后,做出的一个破釜沉舟的选择?
只是这选择的代价,他可能只看到了为民做事,却未必真正掂量明白后面跟着的腥风血雨。
“行了,宴也散了,人也走了。”
谢桑宁站起身,拂了拂衣袖,“收拾收拾吧,我们出来也够久了,该回金陵了。”
起程返金陵的日子很快定下。
临行前,众人聚在前厅做最后的安排。
谢桑宁正听着陈锋汇报沿途护卫的布置,却见林唤磨磨蹭蹭地挪到她身边。
“桑宁妹妹,”林唤开口,“我…我不想回金陵了,我想留在西寒。”
谢桑宁挑了挑眉,倒也不算太意外:“哦?是要留下来跟木匠老师傅学到底了?”
她记得前几日这小子就总是往匠造坊跑,对着那些图纸和木头刨花两眼放光。
林唤用力点头:“嗯!师傅说我手稳,心也静,是个好苗子!他说西寒这边要做的木工活计多着呢,新式水车的齿轮组、手摇纺车的机扩、还有给卫队改良弓弩的木件…我想留下来,好好学!这些东西,在金陵…在家里学不到的!”
他说到最后,语气带上了恳求,“桑宁妹妹,您就让我留下吧,我保证好好跟着师傅学!”
谢桑宁看着这个一向有些木讷的堂兄,此刻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的光芒。
“手艺学到手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西寒别的没有,实打实磨炼本事的机会多得是。留下吧,好好学。缺什么少什么,找游富。”
她转头看向一旁笑眯眯的游富:我这堂兄就交给你了,别让人欺负了去,也别让他偷懒。”
游富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大小姐您放一百个心!林小公子在我这儿,保管养得白白胖胖,手艺蹭蹭见长!”
林唤得了准信,激动得脸都红了,连连道谢。
这边刚安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