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敷着厚厚宫粉、皮笑肉不笑的脸微微前倾,对着依旧跪伏在地、双手捧着圣旨的谢桑宁道:
“嘉宁县主,大喜啊!您为国育才,泽被士林,连皇后娘娘都深为感佩,赞不绝口呢!”
“这不,娘娘凤心甚慰,特命奴婢传下口谕,召县主即刻入宫,娘娘要亲自嘉赏您这份为国储才的拳拳之心呢!县主,您看…这就随奴婢进宫,叩谢娘娘恩典吧?”
皇后?亲自嘉赏?
谢桑宁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那瞬间,她脑海中甚至闪过一丝冲动的想法,但很快便被盖了过去。
还需证实。
不过,这嘉赏倒是来得莫名其妙,寻常来说,区区封个县主,国母是不需要亲自嘉赏的。
分明是有鬼。
不过,来得正好。
谢桑宁缓缓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声音听不出丝毫异样:“皇后娘娘厚爱,臣女惶恐。请公公稍待,容臣女更衣,即刻随公公入宫觐见凤颜。”
“哎哟,县主快快请起!娘娘慈心,不拘这些虚礼!”
太监虚扶了一把,脸上堆满笑,眼底却闪过一丝审视。
这位县主,接旨时平静,反倒是得知皇后要赏赐时,倒比接到圣旨还受宠若惊。
瑞雪楼内,气氛压抑如铁。
如春手脚麻利地为谢桑宁更衣。
她换上了象征县主身份的牡丹纹通袖大衫,下着深青织金云纹襕裙。
“小姐…”如春看着谢桑宁掌心那仍在渗血的伤口,眼中满是心疼,声音哽咽,“您的伤…”
谢桑宁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任由如春小心翼翼地用细软棉布缠绕包扎。
她看着镜中那个妆容精致、华服璀璨的女子,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无妨。”她淡淡吐出两个字。
马车驶出将军府,辘辘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驶向皇宫。
如春和如夏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谢桑宁微微合着眼,靠在柔软的锦缎靠垫上,心绪却如惊涛骇浪。
母亲去世后却被丢到乱葬岗,被野狗分尸的画面出现在谢桑宁的脑海,她几度控制不住自己。
不能乱。
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底告诫自己。
越是血海深仇,越要心如止水。
越是直面仇人,越要步步为营。
冲动是魔鬼,愤怒会蒙蔽双眼。
任何一丝行差踏错,都会将自己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林晚棠…那时候的她只有六岁。
巨大的惊吓,黑暗的环境,多年失语的压抑…
她的记忆是否完全准确?会不会有偏差?
有没有可能…错认了声音?混淆了时间?
或者…中了他人精心设计的圈套?
她需要确认。
谢桑宁缓缓睁开眼,眸底深处那翻涌的猩红已被强行压制,她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车窗外,皇城轮廓愈发清晰。
她的目光如同探针,无声地扫过宫门前森严的守卫、引路太监、宫墙内偶尔闪过的宫女太监身影的步履姿态…
每一个细节都被她贪婪地捕捉、分析、存储。
凤藻宫。
皇后萧凤仪端坐在凤榻上,一身明黄缂丝凤穿牡丹常服,头戴赤金累丝嵌珠点翠钿子,仪态万方,雍容华贵。
然而,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却覆着一层肉眼可见的冰霜,精心描画的柳叶眉紧紧蹙起,凤眸深处压抑着翻腾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也是刚刚才知道自己要“嘉赏”谢桑宁!
就在半个时辰前,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德胜前来传谕,说是圣上体恤娘娘,知娘娘对嘉宁县主为国育才之举甚为赞赏,特命县主即刻入宫觐见,由娘娘亲自嘉勉,以示天家恩泽,闺阁典范。
“嘉勉?”
皇后萧凤仪当时气得差点将手中的茶盏砸在德胜那张老脸上!
她强忍着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德公公,陛下这是何意?本宫何时说过要见那谢桑宁?!”
德胜躬着身子,笑容谦卑,话语却绵里藏针:“回娘娘,陛下说,谢县主此番为朝廷立下大功,娘娘母仪天下,最是体恤后辈,必也欢喜。”
“陛下还说…前次与娘娘提及的‘纳妃’之事,娘娘似有顾虑。如今谢县主封了县主,身份更显贵重,娘娘此时召见嘉勉,以示亲近,待日后…也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陛下这是…在为娘娘分忧呢。”
分忧?
萧凤仪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喉咙!
皇帝这分明是借她的手,强行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