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出会议室,门轻轻关上。
方志强看着那扇门,忽然说了一句:
“徐主任,这个刘院长,有点意思。”
徐国梁眼神带着思考,“她其实是不像走老郝的路,也是没办法。”
清晨五点四十分,陈青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闹钟对他而言,除非是极度疲倦的情况下才会有作用。
其余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几乎就有一根神经一直紧绷着。
不管是想到了什么,或者是有什么思考的问题,到了某个时间点,眼睛就会自动睁开,像是被什么程序设定好的机器。
窗外还黑着。这个季节,林州的天亮得晚,能看见的只有对面住宅楼零星几盏灯,和他一样醒着的人。
他躺了一会儿,没有动。
脑子里那根弦又绷起来了,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拨着,嗡嗡响,停不下来。
三天了。
从徐国梁送来那份《骨干医生流失预警报告》开始,这根弦就没松过。
他侧过身,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五点四十三分。
有一条未读短信,是昨天深夜何琪发来的:
“市长,您早点睡。明天早上我给您安排的不加糖的豆浆。”
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起身,披上衣服,走到书房。
书房的灯亮起来时,墙上的钟指向五点五十分。
陈青在书桌前坐下,面前摊着三份报告。
左边,徐国梁送来的《骨干医生流失预警报告》。
厚厚一沓,最后一页有一行加粗的红字:“未来半年,预计骨干医生流失率将达12%,心内科、普外科、儿科为重点风险科室。”
中间,吴道明送来的《财政补贴不可持续说明》。
薄薄三页,核心就一句话:“三千万专项资金,最多支撑半年。半年后若无新来源,需另寻出路。”
右边,严骏整理的《全国公立医院薪酬改革失败案例汇编》。
封面是淡灰色的,右上角贴着一张便签,严骏手写的:“市长,这些案例我都拆解过了。失败原因集中在三点:钱从哪来、怎么分、谁监督。供您参考。”
陈青盯着这三份报告,已经盯了三天。
他给它们排过序,换过位置,试图从不同的排列组合里找到某种答案。
没有。
这三份报告,像三个不同方向的箭头,指着同一个问题。
徐国梁的是“人”——医生在流失;
吴道明的是“钱”——财政补不起;
严骏的是“路”——别人走过的坑。
陈青把三份报告并排放在一起,用红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圈,把三个箭头圈在一起。
圈里写了一个字:“活”。
财政补不起。
灰色不能回。
医院必须活。
三个条件,像三条铁轨,平行向前,永远交不到一起。
而公立医院的财政补贴一直不足以满足承担的公益性支出,私营医院又带来巨大冲击,公立医院靠灰色地带来弥补,这是一个很难回避的问题。
如果林州没有出现一个张德胜的儿子这个特殊病例,很可能这些矛盾还没办法集中表现出来。
刚来林州的是时候,“三座城”是他工作的重心。
那时候,就觉得那些事够难了。
而现在,“三座城”的方向都已经确定,剩下的就只有如何实施和执行。
医疗行业的问题暴露,也说明了政府在公共事业方面的投入和监管还是不到位。
现在回头看,那些事再难,总有个对手。
坤泰、昌明、姜山、安康生物——有形的对手,看得见,摸得着,知道刀该往哪儿砍。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没有对手。
有医生要走,不是因为他们坏,是因为他们穷。
有医院要撑不住,不是因为有人捣乱,是因为体制挖了二十年的坑。
有财政补不上,不是因为吴道明小气,是因为账上真的没钱。
医疗也仅仅只是众多行业中的一个,而又是民生中最不能忽视的一个点。
没有坏人。
这才是最难办的。
陈青坐在书桌前,拿起笔,一边空白的纸上写下三行字:
财政补不起——那就不要只靠财政。
灰色不能回——那就让阳光照进来。
医院必须活——那就让医院自己养活自己。
写完,他把笔放下,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