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蜜没有马上回答,她的眼中有化不开的悲伤,比夜色还浓,陈喻和她对视,一股酸涩的心痛,自他心底翻涌而出,陈喻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卑鄙无耻小人,他想把所有都解释清楚,告诉她,他只是出国不会死,可是,解释完之后呢?林黛蜜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他说话了吧。
过了很久,林黛蜜才开口,她挤出一丝笑容,“又不是很过分或者损害别人利益的要求,我为什么要拒绝,只要是你相信的,我都愿意陪你做。”
“我们开始吧。”
两人朝北走了几百米,在一个风口停下来,除了他们,还有很多跪在石灰地上烧纸钱的人,林黛蜜把包里所有的纸钱掏出来,捏了一小沓在手里,另一只手按着打火机,“吧嗒”一声火苗窜起来,纸钱被点燃。她想起了爷爷的墓碑,再过不久,陈喻也会变成那样吗?方方正正立在那里。
纸钱在火里蜷曲、变黑,最后化作灰烬,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飞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林黛蜜盯着那些纸灰看,它们飘得忽高忽低,有些落在草叶上,有些则被卷得更远,消失在黑暗里。
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吗?身体腐烂,名字刻在石头上,再往后,连记得他的人也会一个个离开,最终连这块碑也会被风雨磨平,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眼中蓄满了泪水。
陈喻试图逗她笑,“好了,烧那么多过去要是被大鬼小鬼抢劫了怎么办?”
林黛蜜想了想,她起身捡来一个拇指粗扫把长的棍子,伸进火里将顶端熏黑,然后在地上画了三个圈。
她将剩下的纸钱分别放在三个圈内,嘴里念念有词,“左边这一堆就给无家可归的人,中间这一堆给无儿无女的人,右边这一堆给爷爷,爷爷,等陈喻去了那边您帮我照顾他好吗?”
陈喻的眼底一片怅然。
他从没有如此厌恶过自己。其实他之前是丝毫不在乎别人看法的一个人,别人对他是喜欢也好,羡慕也好,看不惯也好,他都不在乎。但他真的怕林黛蜜讨厌自己。
他不该骗她的。
火光映在女孩的眉眼上,她手底的动作认真而虔诚,陈喻没来由问了一句,“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会怀念我吗?”
林黛蜜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认真看着他,“当然。”
在《寻梦环游记》里,亡灵世界的鬼魂是否继续存在,取决于现实世界中是否还有人记得他们,当现实世界里最后一个记得他们的人消失,这个亡灵就会进入“终极死亡”。
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被遗忘。可是所有人最后都会死,那些一直怀念你的人也会,要是不想变透明人,你得在活着的时候,做一些值得被铭记的事情,那很难,而陈喻,他是如此的年轻,他还没有来得及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太多痕迹。
一想到这里,林黛蜜就好心疼他,她想对他多说一些安慰的话,又觉得自己的语言苍白单薄,于是,在慌乱的夜风中,她凝视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慢慢靠近他。
陈喻的呼吸很浅,或者说很小心,他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林黛蜜两只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而后倾身向前,嘴唇缓缓贴上他的眉心。
周围的人和物像是被一键虚化,整个世界,唯一清晰的,是她的脸,如果不撒谎的话,还有他那止不住的心跳,陈喻像个梦游者似的,神魂颠倒地回到家,直直栽倒在宽大的床上,就连平日里觉得俗不可耐的广场舞曲都变得动听起来。
夜已经很深了,陈喻躺在床上毫无睡意,他的大脑直到现在都还在清晰回放那个温热的,短暂的,带着凉风的额头吻,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一片绿叶或者树上的一滴露水坠在眉心,痒痒的,像说不出口的话。
他发现自己在流汗,而现在是深秋,室外温度十几度,想把这种奇怪的生理现象赖给天气,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脑子里反复闪现这几句话。
她为什么要亲我,我哪里见过这种大场面,现在我该怎么办,我要说点什么吗?我要向她告白吗?
想到这里,他一骨碌翻身,打开手机在各大软件一顿搜索。
亲吻额头代表着什么?
高赞回答。
爱是克制!
额头吻代表对对方的尊重和珍视。
好吧,这下直接不用睡了。
一分钟后,他点开家里的Q,Q群,非常坚定地打下一行字。
【我不打算出国了。】
想了想,左右今天晚上也睡不着了,他又补充了几句话。
【你们肯定会说,因为我的事情,你们都睡不着觉。】
【睡不着就回来和我吵架吧。】
【因为我也睡不着。
【等你们。】
他要是走了的话,林黛蜜会伤心到大哭,她的眼泪像雨点,他总不能一辈子都躲雨。
他也不想死,他想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