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始终保持着沉默,安静品茶,偶尔在他人发言时露出思索的神色。他知道,这看似随意的闲谈,本身就是一种观察和筛选。雪清河在观察每个人的性格、见识和潜力。
果然,在话题渐渐深入到天璇城近期的一些事务时,雪清河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落到了林砚身上,微笑着开口:“听闻墨砚道徒前日在登记处,仅凭口舌便化解了一场纠纷,对帝国律例与巡天司规章竟是如此熟稔,实在令人惊讶。不知墨砚道徒对如今城中的道徒管理制度,有何看法?”
来了。
林砚放下茶杯,姿态谦逊地微微欠身:“殿下谬赞。在下不过是闲暇时喜好看书,记性尚可罢了。至于道徒管理制度……”他略一沉吟,语速平稳地说道,“帝国现行的《道徒管理暂行条例》与巡天司的《道徒行为守则》相辅相成,大体框架是完善的,旨在维护秩序,保障道徒权益。尤其关于任务承接、纠纷调解的条款,设计颇为用心。”
他先肯定了现有制度,这是最稳妥的回答。然后话锋微转:“只是……任何制度皆非完美。例如条例中对‘优先协商权’的适用情形规定稍显模糊,易在执行时产生分歧。再者,巡天司守则中关于道徒跨地区任务报备的流程,与帝国边境巡查制度存在些许重叠,若能进一步明晰权责,或可提升效率,减少道徒不必要的麻烦。”
他没有指责制度不好,而是指出具体条款中存在的“模糊”或“重叠”之处,并提出了“提升效率”这种建设性且政治正确的改进方向。既展现了学识,又丝毫不显激进。
雪清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这个回答,分寸拿捏得极好。他点了点头:“墨砚道徒果然心思缜密,所言确有道理。制度之完善,确需与时俱进。”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深入的问题,“那么,以你之见,如今帝国之内,贵族道徒与平民道徒之间,利益当如何平衡,方能更为融洽?”
这个问题更为敏感,直指帝国道徒阶层的核心矛盾。其他年轻道徒也都竖起了耳朵,想听听这个看似普通的“墨砚”能有何高见。
林砚心念电转,这个问题回答得好,能极大提升他在雪清河心中的价值,但若稍有差池,也可能引来祸端。他迅速组织语言,依旧保持着冷静分析的语气:
“殿下此问,关乎国本。在下浅见,平衡之道,或在于‘机会’与‘规则’二字。”
“其一,机会相对均等。帝国可考虑在道徒学院招生、官方任务发放、低阶道徒补贴等方面,适度向确有天赋的平民道徒倾斜,不以出身论英雄。此举可激发平民道徒向上之心,亦能为帝国吸纳更多人才。”
“其二,规则绝对公正。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道徒,触犯律例,皆应一视同仁,依律惩处。同时,在资源分配、职位晋升等环节,需有清晰、透明、可供监督的规则,减少人为操作空间。”
“如此,虽不能完全消除出身带来的差异,但可确保努力与天赋不至被埋没,亦可缓和双方矛盾,促进道徒阶层整体稳定。当然,此非一朝一夕之功,需殿下与朝廷诸位大人徐徐图之。”
他再次避开了直接批判贵族特权,而是从“机会”和“规则”这两个相对中性且政治正确的角度切入,提出的建议具体而务实,且将最终决策权巧妙地交还给了“殿下与朝廷”,充分展现了“知进退”。
殿内一时安静。几个贵族出身的道徒微微蹙眉,但仔细一想,对方的话又挑不出什么毛病。而另外几个平民出身的道徒,眼中则露出了认同之色。
雪清河深深看了林砚一眼,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机会’与‘规则’……好,说得很好!墨砚道徒不仅熟知规章,更能窥见制度背后的人心与得失,难得,实在难得。”
就在这时,一名衣着华贵、神色骄矜的年轻道徒,似乎对林砚抢了风头颇为不满,阴阳怪气地开口道:“说得倒是头头是道,就是不知墨砚道徒出身何处?能有这般见识,想必家学渊源吧?”
这是一个直指身份背景的尖锐问题,充满了挑衅意味。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砚身上。
林砚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黯然与坦然,他按照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平静回应:“在下出身哈基达斯王国一偏远小镇,家道早已中落,父母亦早逝,并无甚家学可言。这些浅见,不过是游历四方,所见所闻,加之平日喜读杂书,自己胡思乱想罢了,让阁下见笑了。”
他语气平和,既不卑不亢,又带着一丝身世飘零的落寞,巧妙地化解了对方的攻势,反而显得那提问者有些咄咄逼人。
雪清河适时开口,温和地打了个圆场:“英雄不问出处。墨砚道徒能以游历之身,有如此见识,更显难能可贵。”他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引开,询问起另一人关于极北之地魂兽的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