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消失的时间
,光是想到这一点,就让沐浴在阳光中的林尔清脊背划过一阵战栗。为什么?这显然不是一个单纯的恶作剧了,林尔清梳理着无法解释的疑点,她本能地想要说服自己接受这一连串推理,但偏偏处处碰壁。

    其他呢?林尔清拿着笔在纸上重重点了两下,她准备换个思路,将时间倒过来,从停滞的时钟开始再往回想一遍。

    时不可止,道不可壅,老子所言浮现在林尔清脑海里,伴随着物理老师那张总是精神奕奕的国字脸——那是一节几乎催眠了全班同学的物理课。

    说起来,高中课堂上有人打瞌睡,这种情形并不少见,林尔清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堂课没有突如其来的提问环节,没有横空而来的粉笔头,甚至到最后连老师也陷入昏昏欲睡的架势,那节课的名字如雷贯耳,内容却很少出现在试卷上——相对论。那么关于时间消失最科学的解释便是它,当物体的速度接近光速时,相对于静止的观察者来说,时间会变慢。当速度达到光速时,理论上时间会完全停止。如果这时候有一个类似虫洞的引力场包围了这个房间,包围了那个闹钟或者我……

    天马行空,林尔清想打断自己毫无边际的遐想,却又不可抑制地被拖入科学与玄学的旋涡——狭义与广义相对论、时间冻结、引力叠加、高位空间操控,抑或又可称作神与鬼,巫与道。一旦展开联想,各种复杂拗口的名词和神秘诡谲的力量开始在她脑海里交织盘旋——克莱因瓶与因陀罗网,量子纠缠与缘起性空,混沌理论与道法自然,科学与玄学,两者看似背道而驰,却又总在某个奇点交织,她把闹钟拿在手上无意识地把玩,眼睛从地面上红色的星星点点回到破裂的傩面具,然后来到纸上刚刚写下的“傩”字上,动作越见缓慢,思绪却飞驰了起来。

    如果噩梦可以被操控呢?或者说,鬼神到底存在吗?

    其实在林尔清的生活中,那些神灵鬼怪并不少见,有时甚至要比大活人更为熟知亲切,但林尔清始终坚信这些只是民俗传说中的身影,她听着他们的故事,幻想着他们的样子,雕刻着他们的容颜,却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和自己一样,也真实地生活在这个世界。

    真的没想过吗?

    不知为什么,林尔清的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个念头,随后,她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弯腰伏在石台前,侧着脸,爬满褶皱的鼻翼几乎要蹭到面具的獠牙。比起面具,那双握着凿刀的手更像一截盘根错节的老树枝,可偏偏又灵活得很,手腕转动间,山王菩萨那丰硕的龙头花冠已现雏形。凿刀有些年代了,是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刀柄的包浆已有玉石的圆润,刀锋却依然锐利,凿刀与木头的摩擦声合着爷爷含糊的吟唱声,在黏稠的油灯光晕中沉浮,随着夜雾越飘越远——

    凡材开相前,垂首拜神工。

    神工借我三分力,寒芒过处起幽风。

    削尽凡胎成异相,劈开浊世现真瞳。

    莫嫌面具狰狞相,自有灵光现此中。

    念词很长,似乎是这个声调,后面的部分林尔清记不清了,因为爷爷并没有真正传授过她什么,这一切都是她自己听来看来的,比如凿刀下的面具是沟通人神的灵物,第一刀纹路刻下时,神灵便开始附着了,所以爷爷总是一刻不停地吟唱着,祈求神灵如约降落。又比如她是不受神灵待见的孩子,她的到来,和那对双胞胎姐弟一样,都是因为怪神鲁达,所以她注定不能接过那把凿刀,而爷爷的手艺注定要在她这一代失传。

    林尔清觉得自己眼前起了一层雾,哈尼族山区多雾,如今回首那段岁月,也像蒙着一层雾气,看不真切,只有爷爷埋着头篆刻面具的样子清晰如昨。因为她从小就没有玩伴,寨子里的大人都躲着她,倒比孩子们好些,至少不会捉弄她,所以她最大的爱好就是蹲在爷爷身边,看着一张张或威猛或宽厚或凶恶的脸在一琢一磨间诞生,而奶奶则会站在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叹气。

    “都怪她妈妈,要不然清清……”

    话说到一半,总会被爷爷硬声硬气地打断:“不学也好。”

    她不在乎,就像她不在乎那些大人厌弃的目光,不在乎那些孩童嬉闹的捉弄一样,她也不在乎那些古老而愚昧的传说,不在乎那些面具和重重叠叠的规矩,她甚至不在乎自己从出生时就缺失的半边耳朵,只是那些人不让她学,她便偏要学,而她想学的东西,总能凭自己的本事学到。

    林尔清抹了抹眼睛,将眼前的雾气擦净,于是,她又从云深雾绕的大山回到了高楼林立的城市里一个小小的房间。

    没有鬼神,她很早就不信鬼神了,今晚发生的一切与灵异、科幻或者她的精神状态无关,被刻意悬挂在输液架上的昂玛树枝只能是人为设计,而这一切的根源——动机,林尔清终于想到她先前的思考遗落了什么,是对方这一系列操作的动机。

    恐怕还是源于一个月前周郁哲的那场车祸,林尔清继续在纸上涂抹着,那个电话不是她的错觉,那场车祸也不是简单的意外,这种感觉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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