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寂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松针的呜咽和战士们压抑的喘息声、呻吟声。劫后余生的庆幸被牺牲带来的沉重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林锋背靠着冰冷的树干,缓缓滑坐在地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惫,更是精神上的巨大消耗。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才战斗的画面:仓库门口喷涌的鲜血、巷战中倒下的身影、黑松林前那一声与敌同归于尽的巨响……这些画面如此清晰,如此残酷。他原本只是一个在和平环境中研究战争、模拟战争的教官,即使穿越后经历了吴淞口的血战,但像今天这样亲自带领小分队深入敌后,在刀尖上跳舞,近距离目睹并参与如此惨烈的搏杀,还是第一次。那种生命在瞬间消逝的震撼,远比宏观战场上的伤亡数字更冲击心灵。
“团长,喝口水。”王铁柱将一个水壶递到林锋面前,他的声音依旧沙哑,脸上被硝烟和汗水糊得漆黑,只有一双眼睛还透着坚毅和一丝未能保护好弟兄的痛楚。
林锋接过水壶,猛灌了几口冰凉的山泉水,那股凉意顺着喉咙滑入胃里,似乎稍微驱散了一些心头的滞涩感。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从那种负面情绪中挣脱出来。他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他不能先垮掉。
“清点伤亡和缴获,抢救伤员。”林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周天明和高远也走了过来,两人身上也满是尘土,高远的胳膊还被流弹划开了一道口子,简单包扎着。
“团长,”周天明推了推有些歪斜的眼镜,语气沉重,“初步统计,潜入分队牺牲四人,重伤一人,轻伤三人。接应部队牺牲七人,轻伤五人。合计…牺牲十一人,伤九人。”
十一人!林锋的心再次抽搐了一下。这都是跟着他从吴淞口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老兵,或者是刚刚看到一点希望和光明的投诚人员啊!每一个名字,他几乎都能叫得出来。
“缴获方面,”高远接过话,试图用好消息冲淡一些悲伤,“药品基本全部带出来了,主要是磺胺粉、止血绷带和一些手术器械,数量不少,够我们用一段时间了。另外,还带出来步枪子弹十五箱,手榴弹八箱,日军制式甜瓜手雷两箱。可惜,粮食和其他物资没能带出来。”
药品,尤其是磺胺,在这个年代几乎是救命的神药。这些缴获,意味着很多原本可能因感染而牺牲的伤员能够活下来。这无疑是此次行动最大的成功。
“牺牲的弟兄…遗体带回来了吗?”林锋低声问。
王铁柱摇了摇头,虎目含泪:“黑松林断后太急…只抢回来三个…另外八个弟兄…还有潜入时牺牲的四个…都没能…”
林锋沉默地点了点头,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他知道,这就是敌后作战的残酷,很多时候连给战友收尸都是一种奢望。
“把带回来的弟兄,找个地方,好好安葬。立个标记,等将来…我们再回来接他们回家。”林锋的声音有些沙哑,“伤员立刻用药!优先使用缴获的磺胺!”
命令下达,幸存的人们默默行动起来。卫生员们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地打开印着红十字的药品箱,开始给伤员清创、上药、包扎。当珍贵的磺胺粉洒在伤口上时,一些重伤员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呻吟,在此刻听来却让人稍微安心——至少,他们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李三黑和他手下那帮人,此刻也安静了许多,没有了之前的跳脱和油滑。他们或坐或躺,默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虽然他们以前也过惯了刀头舔血的日子,但如此有组织、有目的、并且付出如此惨重代价的战斗,还是第一次经历。看着那些平时对他们严格要求、甚至有些看不起的“正规军”老兵为了掩护大家而毫不犹豫地牺牲,他们的内心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泥鳅”凑到李三黑身边,低声说:“当家的…哦不,连长…这些当兵的…是条汉子。”
李三黑默默地点了点头,看着正在亲自给一名伤员喂水的林锋,眼神复杂。这个年轻的团长,打起仗来像狐狸一样狡猾,像狼一样凶狠,但对自家弟兄,却又…
就在这时,负责外围警戒的孙德彪带着两个侦察兵匆匆返回,他们的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
“团长,情况不妙。”孙德彪连水都顾不上喝,立刻报告,“我们留在柳河镇外围的观察哨发现,中村一郎的主力部队已经返回镇子了!”
“这么快?”周天明失声道。按照原计划,中村进山扫荡,往返至少需要大半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