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探照灯扫过时投来的、短暂而惨白的光,走到阿斌的床前,递过去半杯凉开水。
“喝点水。”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低沉。
阿斌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看清是林墨后,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仿佛濒死的人看到了救世主。他颤抖着接过杯子,贪婪地喝了几口,冰凉的水似乎稍微压制了他身体的颤抖。
“墨……墨哥……我……我又做噩梦了……”阿斌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像个向家长诉苦的孩子,“我梦见……梦见那个老太太……她找到园区来了……要……要掐死我……”
林墨在床沿坐下,阴影笼罩着他的脸,看不清表情。他没有安慰,也没有斥责,只是平静地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醒了……”阿斌哽咽着,“墨哥,我……我是不是很没用?很……很坏?”
“在这里,没有好坏,只有生存。”林墨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骗了她,你活下来了,还能吃到明天的饭。她被骗了,是她的不幸。这就是这里的规则。”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觉得受不了,可以选择不干。后果,你自己清楚。”
“不!我干!墨哥,我干!”阿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抓住林墨的胳膊,手指冰凉而用力,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我能干好的!墨哥,你别不管我!我一定听话,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求求你了,墨哥……”
他的话语混乱而急切,充满了令人窒息的依赖和恐惧。
林墨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力度和身体的颤抖。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但坚定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臂。
“那就记住,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林墨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睡觉。明天还有指标。”
说完,他不再理会阿斌那充满乞求的目光,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床铺。
阿斌看着林墨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中充满了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畸形的安心。墨哥没有放弃他!墨哥还愿意在半夜过来给他水喝,跟他说这些话!这就够了!
他重新躺下,紧紧攥着那残留着林墨一丝体温的杯子,仿佛攥着护身符。噩梦带来的恐惧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坚定的、要将自己与林墨彻底捆绑在一起的决心。
黑暗中,林墨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阿斌的依赖,如同一把双刃剑。用得好,是他在这泥沼中前行的重要助力;用得不好,或者一旦失控,就是足以将他拖入深渊的致命累赘。
他必须更加小心地掌控这把剑,既要利用它的锋利,又要时刻警惕它可能伤及自身。
而与此同时,他也能感觉到,宿舍里另一道目光,似乎在他起身走向阿斌时,曾短暂地停留在他身上——那是李静的方向。
这个女人,如同隐藏在迷雾中的礁石,沉默,却让人无法忽视。
管理的难题,组员的依赖,潜在的威胁,以及那始终悬在头顶的业绩利剑……所有这一切,都如同越来越紧的绞索,缠绕在林墨的脖颈上。
他知道,自己必须变得比现在更加强大,更加冷酷,才能在这步步杀机的环境中,护住自己,护住那渺茫的救妹希望,也……护住这把名为“阿斌”的、危险而脆弱的刀。
阿斌的依赖,是他在黑暗中的一丝微光,也是他脚下随时可能坍塌的陷阱。他只能踩着这微光,在陷阱的边缘,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