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康在青竹峰杂役房的第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并非环境不适,恰恰相反,这简陋屋舍内的灵气,比他过去在内门执事侄孙身份时居住的院落还要平和浓郁几分。正是这份平和,反而让他辗转反侧。过往的倨傲、挫败、族叔的期望、同门的窃窃私语,以及李逍遥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在他脑海中反复交织。
“心若弃道,纵是身处仙山福地,亦与道无缘……”
李逍遥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溪流,一遍遍冲刷着他混乱的思绪。他下意识地运转那滞涩不堪的功法,灵力在破损的经脉中艰难穿行,带来的依旧是熟悉的刺痛与无力感。绝望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
“不甘……我真的……不甘心吗?”他在黑暗中攥紧了薄薄的被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张禾便准时敲响了他的房门。
周康顶着两个黑眼圈,沉默地跟着张禾走向那片被薄雾笼罩的药圃。一路上,他看到王铁柱师兄正在远处的空地上,以某种奇特的韵律挥拳,每一拳都引动周遭气流,沉稳如山;看到赵小柔师姐静坐于一块青石上,指尖在空中虚划,似有若无的灵光流转,勾勒出玄妙的意境;更远处,隐隐有雷鸣之声,想必是那位林啸天师兄在修炼。
每个人的身上,都散发着一种专注而蓬勃的气息,与他过去的浮躁、如今的颓唐截然不同。这种氛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又隐隐有一丝……向往?
“这里是‘初耕园’的一部分,主要种植一些基础的凝神草、聚气花。”张禾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你的任务是负责这一小片区域的除草、松土,以及用那边的灵溪水浇灌。注意,根系脆弱,动作需轻柔,不可损伤灵植。”
张禾示范了一遍,动作熟练而自然,仿佛与这些花草融为一体。
周康学着样子,拿起小巧的药锄,蹲下身。他从未做过这等杂役,动作笨拙而生硬,不一会儿便觉得腰酸背痛。泥土沾染了他原本干净的衣袍,额角也渗出了细汗。他心中不由升起一股烦躁,想他周康,何时做过这等粗鄙之事?
但当他抬头,看到张禾那专注而平静的侧脸,看到不远处王铁柱那汗流浃背却依旧一丝不苟的身影,那股烦躁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想起李逍遥的话,想起那三个月的期限。
“不过是杂役……”他咬了咬牙,继续埋头苦干,动作虽依旧笨拙,却少了几分抗拒。
日子便在这样重复的劳作中悄然流逝。
数日后的一个午后,天空忽然积聚起乌云,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这雨并非凡雨,雨中蕴含着精纯的灵气,落在身上,竟让人精神一振。
“是师父引动的灵雨。”张禾抬头看了看天,对有些无措的周康解释道,“对灵植大有裨益,我们不必躲避,亦可借此感悟。”
周康愣住,站在雨中,任由那带着清凉灵气的雨丝落在身上。他体内的灵力,在这灵雨的浸润下,似乎那运转时的刺痛感都减轻了微不可查的一丝。他贪婪地呼吸着雨中清新的空气,感受着那勃勃的生机,麻木的心湖,仿佛被这灵雨荡开了一圈涟漪。
他看向峰顶的方向,目光复杂。这位李峰主,似乎与他想象中、听闻中的任何修士都不同。
晚间,张禾照例送来一份简单的饭食,除了灵谷,还有一小碗散发着清香的药羹。“这是用药圃里多余的草药边角熬的,能温养经脉,对你或有微末好处。”张禾放下食盒,语气依旧平淡。
周康看着那碗药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多谢张师兄。”
这是他来到青竹峰后,第一次主动道谢。
张禾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去。
周康慢慢喝下那碗药羹,一股温和的热流涌入四肢百骸,虽然无法修复他破损的经脉,却带来了一种久违的舒适感。他坐在窗前,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看着远处在雨幕中更显青翠的竹林,心中那片冰封的荒漠,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他依旧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在何方,那经脉之伤如同天堑横亘眼前。但在这里,在这青竹峰下,在这日复一日的简单劳作中,在峰顶偶尔传来的讲道余韵里,在张禾那默不作声的些许关照下,他那颗被怨愤和绝望充斥的心,似乎正在被一点点地抚平、沉淀。
他开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