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自己在军校毕业典礼上,高举右手对着青天白日旗和校长画像发的誓。
“为...尽忠,为...尽瘁...”
现在想来真是莫大的讽刺。
“都别泄气!”王金武强打起精神,“只要咱们能跑到黄河边就有活路!军座他们过去了肯定会派船来接咱们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虚。
老铁嗤笑一声,把最后一口馍塞进嘴里。
“排长,您就别给大伙画饼了。就算有船也轮不到咱们这些丘八坐。你没看见27军那帮宝贝疙瘩?”
提起27军几个还能动弹的士兵脸上都露出了鄙夷和愤怒的神情。
就在半天前他们汇入了范军长那支败退的大部队。
那场面王金武一辈子都忘不了。
连绵百里的溃兵,然而担架却一架接着一架。
只是上面躺着的不是缺胳膊断腿的弟兄,而是一个个穿着旗袍烫着卷发涂着口红的官太太。
旁边还有士兵抬着一口口沉重的木箱,里面叮当作响,不知道装的是金条还是银元。
一个重伤的连长躺在路边,拉着一个抬担架的士兵,求他把自己也带上。
结果那士兵一脚踹开他,骂道:“滚你娘的!耽误了太太们过河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那一刻王金武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别说了。”王金武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别过头去不让手下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
“休息五分钟继续走。”
山沟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
突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咒骂声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
“快!前面有水!”
“滚开!这是老子先看到的!”
王金武一个激灵,立刻举起了手里的中正步枪。
“隐蔽!”
七八个残兵手忙脚乱地躲到山石和灌木后面。
只见几十个同样穿着中央军军服的溃兵,为了抢占一处浑浊的水洼已经扭打在了一起。
“噗嗤!”
一声闷响,一个士兵捂着肚子难以置信地看着捅进自己身体的同伴缓缓倒下。
“排长,咱们……”身边一个士兵小声问道。
“别出声。”老铁按住了他,压低了声音,“这帮人都疯了,咱们出去他们连咱们都得抢了。”
王金武咬着牙,眼睁睁地看着那场丑陋的闹剧。
直到那伙人骂骂咧咧地离开,他们才敢从藏身处走出来。
没有人去管那具尸体。
所有人都默默地继续向南,向着那条代表着一线生机的黄河挪动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
而此时的茅津渡口正火光冲天。
成千上万的溃兵像没头的苍蝇一样挤在岸边,哭喊声、咒骂声、枪声混成一片。
河面上根本没有船。
所有的渡船要么被鬼子用炮火击沉,要么早就被那些有门路的长官们开走了。
偶尔有一两条小渔船,也被一些军官带着卫兵霸占着,谁敢靠近就是一梭子子弹。
“过河!我要过河!”
“让我上去!我给你金条!”
“别开枪!自己人!”
更多的人在绝望之下抱着木板甚至是抱着死尸,试图游过这条宽阔的河流。
但对岸鬼子的机枪阵地已经建立起来。
“哒哒哒哒……”
火舌如同死神的镰刀,在河面上来回扫荡。
每一串子弹过去都会在水面上激起一连串的血花,那些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的人在惨叫中沉入河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