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收到过一份来自代号“青松”的、非正式的、口头形式的“提醒”,建议关注该官员与某些已确认的、具有特殊背景的境外人员之间“过于规律的非必要接触”。记录强调,这份“提醒”非常谨慎,没有具体指控,更像是一种基于职业敏感的“观察共享”,且“青松”明确表示不希望留下书面记录,也不希望因此启动正式调查。
而被“提醒”关注的那位官员,经过沈素问核对其他碎片信息,极有可能就是当时已经开始展露头角、并与某些境外势力暗通款曲的陆伯钧!
档案室里灯光惨白,照在每个人凝重的脸上。
江岸拿着那份记录的打印件,手指微微颤抖。他全都明白了。
父亲并非懦弱,更不是同谋。他察觉了陆伯钧的危险变化,但他没有证据,只有基于长期了解和职业本能的怀疑。在那个年代,仅凭怀疑去指控一位前途无量的同志,尤其是涉及敏感的“境外影响”,后果不堪设想,很可能打草惊蛇,也可能引火烧身。他选择了最艰难的一条路——沉默地守护。
他留在系统内,坚守自己的岗位,用自己的眼睛继续观察,用自己的方式暗中警惕。他那些看似零散的、关于情报工作原则和信念的日记,那些被江岸后来视为线索的隐晦记录,或许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坚持,更是他无法明言的对后来者的警示和托付。他像一个孤独的哨兵,在黑暗中紧盯着那个逐渐滑向深渊的昔日战友,却因规则、情谊和局势所限,无法鸣枪示警,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埋下希望的种子,期待有一天,有人能沿着他留下的微小痕迹,揭开这残酷的真相。
“他……什么都知道了……”江岸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巨大的心痛和迟来的理解,“他一直都知道陆伯钧有问题,可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他只能看着,等着,守着……”
沈素问轻轻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无声地传递着支持。她能想象江明远当年所处的两难境地,那种清醒地看着危机逼近却无法直言的无力和痛苦,远比蒙在鼓里更加煎熬。
“他不是沉默,”沈素问轻声说,语气肯定,“他是在以自己的方式,进行一场一个人的、孤独的战争。”
江岸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父亲晚年时常有的、那种深邃而沉重的眼神。那不仅仅是工作的疲惫,那是一个背负着巨大秘密和担忧的灵魂的重量。他对陆伯钧,除了战友情,或许还有一份未能及时拉他一把的遗憾和自责?所有这些复杂的情绪,他都无法对人言说,只能带进坟墓,并留下一个需要极大智慧和勇气才能解开的谜题。
就在这时,那位年轻的研究员又快步走了过来,这次他的脸色更加严肃,手里拿着另一份刚刚解密调阅出来的档案袋。
“沈顾问,江顾问,”研究员的声音有些急促,“我们根据‘铸钟人’评估报告里提到的一个关联行动代号,交叉检索到了另一份被封存等级更高的行动档案副本。档案编号‘塔兰图拉’,涉及一次由‘铸钟人’亲自策划的、未成功的深度渗透行动初步方案……方案里提到了需要一名……‘位置关键且意志坚定的内部协同者’。”
江岸和沈素问同时抬起头,看向那个厚厚的、封面印着猩红色“绝密”字样的档案袋。
“方案概要里,提到了几个潜在的‘协同者’筛选条件……”研究员补充道,语气艰难,“其中一条是……‘需对现有秩序怀有潜在不满,并具备接受极端手段以达成更高目标的心理素质’……筛选名单里,有一个代号被重点标注了……”
档案室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档案架移动时发出的低沉电机声。江岸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那份名单上,被重点标注的代号,会是他刚刚才试图去理解的父亲江明远,还是那个已经被证明是“完美容器”的陆伯钧?或者……另有其人?
“把档案给我。”江岸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伸出手,目光紧紧锁定了那个仿佛蕴含着风暴的档案袋。历史的迷雾,似乎还远未到彻底散去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