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父亲那本日记里,对陆伯钧后期一些观点和行事方式流露出的困惑与担忧。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不仅仅是理念分歧,更是一种模糊的、无法言说的警惕。父亲察觉到了陆伯钧的变化,却未必能追溯到这变化的源头,竟始于一场跨越国界的、针对心灵的精密操作。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碎片,‘铸钟人’的行动极其隐秘,他的评估和初期接触,很可能都是在极其私密的情况下进行的,伪装成学术交流或思想探讨。”沈素问分析道,“江明远同志当时即便有所察觉,可能也缺乏确凿的证据,更难以想象这背后是一个如此系统的塑造计划。”
江岸沉默了片刻,拿起旁边那张他们反复研究过的老照片。照片上,年轻的父亲、陆伯钧,以及那位身份不明的苏联顾问“铸钟人”站在一起。父亲的笑容坦荡而略带拘谨,陆伯钧的眼神则锐利而充满野心,站在他们中间的“铸钟人”,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近乎慈祥的微笑。现在再看这微笑,只觉得充满了算计与冷酷。
“所以,分歧的原点,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早,也更……黑暗。”江岸的声音低沉,“不是在具体的行动方案上,不是在权力斗争中,而是在这里——”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在思想被播种的那一刻。”
他将照片放下,目光重新落回那份评估报告上。“铸钟人”对陆伯钧“内心存在可被利用的偏执”的判断,像一句恶毒的诅咒,贯穿了陆伯钧的一生。他被选中,被培养,最终也成为了这诅咒的牺牲品和执行者。
“这份报告,解释了陆伯钧为何会走上那条路,甚至解释了他为何在‘庐山’计划中表现出那种近乎病态的掌控欲和对他人的不信任——因为他的整个思想体系,就是建立在被灌输的‘怀疑’与‘绝对控制’之上的。”沈素问总结道,她的理性此刻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解剖着历史的病灶。
江岸闭上了眼睛,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追寻了这么久的真相,一层层剥开,最终看到的,却是这样一个充满了人为操纵的、令人齿冷的悲剧。陆伯钧是可恨的,他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但在恨意之下,似乎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他也不过是时代洪流中,一个被更大力量玩弄于股掌的棋子,一个被精心制造出来的“怪物”。
然而,一个更深的疑问,也随之浮上心头。
他睁开眼,看向沈素问,眼神锐利起来:“‘铸钟人’……他成功地‘塑造’了陆伯钧。但这份报告里提到,因为中苏交恶,‘灯塔’计划中断了。那么,在‘铸钟人’撤离之后,是谁,或者是什么,接替了他的角色,继续对陆伯钧施加影响,最终促使他将这些被灌输的理念,具体化为‘庐山’这个庞大而精密的叛国网络?”
“铸钟人”播下了种子,但让这颗种子最终长成“庐山”这棵毒树的,必然还有后续的阳光、雨露,或者说……更多的黑暗养分。
沈素问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凝重:“这也是下一个需要查清的关键。‘铸钟人’的档案卷宗非常庞大,我们目前只解密了其中关于初期评估和接触的部分。关于计划中断后,他是否留下了后续的引导机制,或者是否有其他我们尚未知晓的环节……”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指向“庐山”最终形成的最后一块拼图,或许就隐藏在这浩瀚档案的更深、更黑暗处。刚刚揭示的“分歧原点”,似乎只是引向了一个更错综复杂的迷宫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