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接受与共存
深心理医生时,她更多是出于一种理性的判断——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专业干预。但随着江岸每周坚持前往,她观察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他不再像刚结束时那样,偶尔会因突如其来的声响而瞬间绷紧身体;深夜惊醒的次数确实在减少;甚至,他开始能够提及父亲时,不再只有痛苦和愤怒,偶尔会流露出一丝带着温度的怀念。

    这种变化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情绪,类似于……欣慰?她不太确定这个标签是否完全准确。逻辑上,她理解这是治疗起效的积极信号。但情感上,她感受到的是一种更为柔和的东西,仿佛看到一台精密但受损严重的仪器,正在被耐心而专业地修复,重新校准。她发现自己会在周三下午刻意减少安排,留出一点时间,仿佛是一种无声的陪伴。她还在学习,如何在他提及治疗过程中的感受时,不仅仅给出“这符合认知行为疗法的预期效果”这样的分析,而是尝试去理解那份感受本身。

    江岸从李医生的办公室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他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静静地看着街道上车来车往。李医生最后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允许这些记忆存在,承认它们是你历史的一部分,但不必让它们定义你的现在和未来。与它们共存,意味着你接纳了过去的自己,也给了未来的自己更多的空间。”

    共存。不是消灭,不是遗忘,而是学会带着这些伤疤和记忆,继续走下去。

    他走下台阶,掏出手机,看到一条沈素问发来的信息,很简单:“结束了?晚上想吃什么?我可以顺路去买。”

    很平常的一句话,却让他冰冷的指尖回暖了一些。他回复:“都可以。你定。我直接回家。”

    “家”,现在指的是他那间正在慢慢整理、逐渐恢复生气的旧房子。那里不再只是一个充满悲伤回忆的空壳,也开始有了食物的香气,和她偶尔留下的属于她的物品的痕迹。

    他收起手机,向地铁站走去。步伐不算轻快,却也不再沉重。他知道,那些噩梦的碎片,那些沉重的记忆,并不会就此消失。它们可能还会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冒出来,刺痛他。但至少现在,他感觉自己手里多了一些工具,多了一点力气,可以去面对它们,而不是只能被动地承受它们的吞噬。

    然而,就在他即将汇入地铁站口熙攘人流的前一刻,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不是沈素问,是一个加密的内部号码。他微微皱眉,停下脚步,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是清算小组的一位联络员:“江老师,打扰了。刚接到通报,我们在整理赵建国移交的境外资产清单时,发现了一个异常情况,涉及一个之前被认为已经停止活动的东柏林联络点……可能需要您明天上午尽快来小组一趟,有些细节需要当面确认。”

    东柏林……这个地名像一枚细小的冰刺,轻轻扎了一下江岸正在缓慢愈合的神经。他握着手机,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刚刚在心理医生那里获得的那片刻宁静,仿佛被投入了一颗不确定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带着一丝寒意。

    “知道了。”他沉声回答,“我明早准时到。”

    挂断电话,他站在原地,秋风吹动他的衣角。与创伤记忆共存是一回事,而来自那个充满阴影的过去的回响,似乎又是另一回事了。它们真的会甘心只成为“记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