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的玩味。
“朕,是在教你一个道理。”
“草原上的狼王,进了中原的笼子,就得学会狗是怎么摇尾巴的。”
他伸出脚,用那双云纹官靴的靴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耶律阿保机因愤怒而僵硬如铁的肩膀。
“舞,或者让你身后这十四万还活着的契丹儿郎,陪你一起上路。”
“朕给你三息的时间,自己选。”
没有咆哮,没有威胁,只是最平静的陈述,却比世间任何酷刑都来得残忍。
一名亲卫会意,拎起一面牛皮战鼓走到帐中,面无表情地举起沉重的鼓槌。
“咚。”
沉闷的鼓声,像是死神敲响的丧钟,在每个人的心脏上狠狠擂了一记。
耶律阿保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股足以将人撕裂的屈辱与恐惧。
“咚。”
第二声鼓响。
他死死盯着李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想从里面找到一丝怜悯,一丝动摇,一丝可以谈判的余地。
但他只看到了一片冰封的瀚海,里面倒映着的,是尸山血海,还有自己那张写满绝望的脸。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说一个“不”字,雁门关外,明天就会多出十四万座无人祭拜的新坟。
那些跟着他南下的儿郎,那些对他寄予厚望的族人,会因为他此刻的尊严,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枯骨。
“咚!”
第三声鼓响,如重锤砸心!
“嗬……嗬……”
耶律阿保机的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鸣,指甲早已刺破掌心,温热的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在冰冷的毡毯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小花。
那股支撑着他身为草原雄主的傲骨,那份属于苍狼子孙的尊严,在十四万族人的性命面前,被一寸寸地压弯,折断,最终碾成了泥。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僵硬的姿态,从地上,一点一点地,把自己那副已经垮掉的身体撑了起来。
他的膝盖骨与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咚!咚!咚咚咚!”
鼓声,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急促、激昂,仿佛催命的战歌!
耶律阿保机缓缓闭上了双眼。
两行滚烫的液体,混合着血与泪,从他布满风霜的眼角悄然滑落,又瞬间在酷寒中凝结成冰。
他抬起沉重如山的手臂,迈开灌了铅的双腿,在这座属于胜利者的宫帐里,在无数道或怜悯、或快意、或冷漠的注视下,跳起了契丹人唯有在祭祀狼神、祈求胜利时,才会跳起的苍狼战舞。
只是,那本该雄浑奔放、充满力量的舞姿,此刻却变得无比的笨拙、扭曲,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迟滞与绝望。
他每转一个圈,身后便有一名契丹贵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然后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再也不愿抬起。
他每抬一次腿,就仿佛有无数战死的族人冤魂缠绕其上,让他步履维艰,踉踉跄跄。
这一舞,舞断了契丹觊觎中原百年的野望。
这一舞,舞碎了草原男儿最后仅存的尊严。
这一舞,也舞断了耶律阿保机自己的脊梁。
李钰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转身,缓缓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端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仿佛眼前这撕心裂肺、堪比凌迟的一幕,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助兴余兴。
而李克用,这位沙陀的雄狮,看着眼前这荒诞而又残酷的景象,看着那个在鼓声中如同行尸走肉般挣扎的草原狼王。
再看看主位上那个神情淡漠得近乎非人的年轻天子,那只独眼中,浮现出了一丝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握着酒碗的手,在微微颤抖。
碗中的酒液,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这位新皇,不是龙。
龙虽威严,尚有喜怒。
而眼前这位,是高悬于九天之上,冷眼俯瞰众生,主宰一切生杀予夺的……天道。
一舞终了,鼓声戛然而止。
耶律阿保机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进的气少,出的气多,已然是半死不活。
李钰放下茶杯,茶杯与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大帐中格外清晰。
“赏。”
他吐出一个字,比一万句羞辱更伤人。
他站起身,看也不看地上的契丹降臣,目光扫过帐内诸将。
“宴罢,各自回营。”
说罢,他径直走入帅帐后方的内帐,将这一帐的压抑与死寂,留给了外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