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长安,宵禁的街坊万籁俱寂。
户部尚书府,内宅书房,灯如豆。
年逾花甲的李恩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面前摊开的账册,字字如刀,剜着他的心。
梁军是退了,可留下的是一个被刮地三尺、府库空得能跑马的烂摊子。
城外嗷嗷待哺的流民比秋后的蝗虫还多。
明日施粥的米从哪来?
他算盘珠子都快搓冒烟了,也挤不出半粒米。
“唉……”
一声长叹,只觉得肩上“户部尚书”这四个字,重愈泰山。
忽然,桌上那盏油灯的灯芯毫无征兆地爆了一下,“噼啪”一声轻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李恩眼皮猛地一跳,一股被毒蛇盯住的寒意,顺着尾椎骨“噌”地窜上后颈。
他霍然抬头,书房内空无一人,门窗紧闭。
“人老了,疑神疑鬼……”
他自嘲地摇摇头,刚要低头。
一道沙哑得如同两张砂纸在摩擦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响起。
“李尚书,与其算一本空账,不如随我,去看一看不空的东西。”
李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成了冰碴!
他僵在原地,甚至不敢回头,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滚落,滴在账册上,洇开一团墨迹。
他府上有二十名护院,其中不乏绿林好手,竟无一人示警!来人,是鬼魅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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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兵部尚书府,后院演武场。
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张敬之,正赤着上身,在月下挥舞一柄百炼横刀。
刀风呼啸,撕裂空气,依稀可见当年沙场宿将的铁血风采。
他一生戎马,信奉的便是刀柄子里出政权,即便如今位极人臣,每日练刀一个时辰的习惯也雷打不动。
一套刀法舞毕,他收刀而立,胸膛剧烈起伏,正待调息。
“当啷。”
一枚通体漆黑的铁蒺藜,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脚边三寸之地,在坚硬的青石板上滚了两圈,停了下来。
张敬之那双浑浊的老眼骤然收缩如针!
他猛地抬头,只见演武场四周丈高的墙头上,不知何时,已如夜枭般站了八道黑影。
他们手持清一色的狭长横刀,月光洒在刀刃上,反射着森然的冷光,仿佛死神的獠牙。
为首的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屈指一弹。
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不偏不倚地插在张敬宗面前的青石地砖缝隙里,令牌上,一个狰狞的“不良”二字,让他心脏狂跳。
“张尚书,我家主人有请,请您……去看一看真正的大唐兵锋。”
……
京兆尹官署,签押房。
三司会审的卷宗堆积如山,京兆尹赵光逢却毫无睡意。
他想的,比李恩的钱粮、张敬宗的兵甲更深一层。
那位监国殿下横空出世,不良帅俯首听命,这长安城的天,已经变了。
他们这些被梁军裹挟的前朝旧臣,该何去何从?是福是祸?
他正拧眉沉思,一阵微风拂过,吹得桌上烛火猛地一晃。
他下意识抬眼,瞳孔瞬间凝固。
对面那张平日里空着的太师椅上,不知何时,竟坐着一个赤着双足的黑衣圣童。
那圣童面容精致如画,眉心一点朱砂,一双漆黑的眼瞳里却没有任何孩童该有的情绪,宛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赵光逢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
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活了千年的鬼魅。
圣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白嫩的小手,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姿态,优雅而又带着不容抗拒的森冷。
一刻钟后,三位被半强制地蒙上双眼、塞进不同马车的大唐重臣,在经历了足以让任何人迷失方向的七拐八绕之后,被带到了早已荒废多年的上林苑遗址。
当眼罩被摘下的那一刻,刺骨的夜风让他们齐齐打了个寒颤。
他们看到的,是那位年轻得过分的监国殿下,以及他身后那两个如同神魔般的身影——戴着恶鬼面具的不良帅,与面无表情的圣童。
而在他们面前,那座高达十丈的观星台,竟从中间裂开,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盘旋向下的巨大石阶入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之口。
“三位爱卿,随孤来。”
李钰的语气平淡,转身率先走入。
赵光逢、李恩、张敬之三人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多年的官场默契让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