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终究没能离体,而是重新潜回了李茂贞的丹田深处。
随着它的蛰伏,李茂贞体表那些狰狞的血色脉络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他浑身一软,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早已将他全身浸透。
但他那双异瞳之中,死灰般的黯淡正在消散。
他能感觉到,那股曾经毁掉他一切、却也赐予他不死之身的力量,回来了。
甚至比之前更加活跃,更加强大!
可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如跗骨之蛆般缠上了他的心头。
他发现自己与殒生蛊之间,多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而枷锁的另一头,牢牢地攥在软兜里那个年轻人的手中。
现在他与蛊虫,不再是共生,而是……共奴。
王心虽碎,根基犹在。
甚至比以往更强。
可代价是他从一个不完整的“王”,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奴”。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顶安静的软兜。
那里面的男人,用最残忍的方式击碎了他的骄傲,又用一种近乎恩赐的姿态,将他从疯魔的边缘拉了回来,并赐予了他更强的力量。
毁灭与新生,只在他一念之间。
李茂贞忽然明白了。
旧的岐王,那个妄图以龙泉宝藏匡扶天下,却不惜牺牲一切的宋文通,随着那一口心头血的喷出,已经彻底死了。
他挣扎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新跪直了身体。
这一次,他不再是烂泥般的跪倒,而是以一种臣子最标准的姿态,双膝触地,头颅深深垂下。
这是一个臣子,在向自己效忠的君主,献上自己的灵魂、力量,以及所有的一切。
“罪臣宋文通,已死于今日。”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
“岐王李茂贞,愿为殿下……手中之刃,涤荡天下!”
软兜的帘子,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掀开。
李钰缓步走出,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
“孤的刀,只杀敌,不伤己。”
“记住你今日的话,也记住你为何而败。”
“你的败,不在于武功,不在于智谋,而在于你只有一颗‘王心’,却没有坐上王座的命。”
“你穷尽半生所求,不过是孤与生俱来的东西。”
李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从今往后,收起你的王心,孤为你重铸一颗‘刀心’。”
“孤指向何方,你便斩向何方。”
“岐国,乃至这天下,孤可以给你,也可以随时收回。”
李茂贞身躯剧震,头颅垂得更低。
“臣……谨遵殿下教诲!”
他终于彻底明悟,与其做一个挣扎求存的假王,不如做一把追随真龙的利刃。
或许,这才是他,以及岐国唯一的出路。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袁天罡身后,单膝跪地,低声禀报。
袁天罡听完,走到李钰身前,躬身道。
“殿下,关中传来急报。”
“讲。”
“两日前,李星云孤身一人,夜闯玄冥教凤翔府分舵。”
“分舵主连同舵内三百六十名教众,一夜之间,尽数被诛!”
“哦?”
李钰眉梢一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据凤翔暗桩回报,现场极其惨烈。”
“分舵主被一剑钉死在玄冥教大旗之上,胸口用血写着四个字——血债血偿。所用剑法,正是青莲剑歌,但招式狠厉,招招致命,不留活口。”
袁天罡继续道。
“此事已震动关中。玄冥教震怒,冥帝朱友珪已派出座下‘水火判官’率队追杀。”
“同时通文馆圣主李嗣源亦派出了十三太保中的高手前往查探,似乎对李星云突然的‘长进’很感兴趣。”
“很好。”
李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棋手看着棋子落入预定位置的满意。
“看来,那枚棋子,比孤想象的还要好用。”
他心中了然。
当初在剑庐那番诛心之言,终究是在李星云心里种下了最毒的种子。
阳叔子之死,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将他从一个玩世不恭的少年,彻底推向了复仇的深渊。
这步阳谋,算是彻底活了。
天下人的目光都被那把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的“龙泉剑”所吸引,谁又能想到,真正的风暴,正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悄然向着大唐的心脏——长安,汇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