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天罡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像在嘲笑他的天真。
“身负李唐龙气,手握龙泉宝藏,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孩子!”
“你把他教成了一个只会悬壶济世、满心仁善的乡野郎中,这就是你这八年,交出来的答卷?”
阳叔子垂在身侧的拳头猛地握紧,又在巨大的无力感中缓缓松开。
“大帅,星云他……志不在此。”
“本帅,不是在与你商量。”
袁天罡转过身,那面具后的双眼,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不出任何光亮。
“本帅需要他尽快成长。需要他这面旗帜,竖得更高,更亮。”
“您到底要做什么?”
阳叔子敏锐地察觉到了话语中的异常。
过去,大帅的计划总是以“稳”为主,步步为营,今日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急切。
袁天罡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头,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莫名亢奋。
“本帅在等一颗真正的启明星升起。”
“在此之前,需要一轮假的太阳在天上挂着,将所有的猎犬、苍蝇、豺狼,都引向错误的方向。”
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在阳叔子身上,字字如铁。
“而李星云,就是那轮太阳。你,要帮他。”
“我?”
阳叔子自嘲一笑。
“我只会教他救人。”
“那就教他杀人。”
袁天罡的声音陡然转冷。
“教他完整的青莲剑歌,教他所有你在不良人学到的一切。”
“让他明白,在这乱世,仁心救不了天下,只有剑和权力!”
阳叔子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活了三百年的怪物,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为什么,这么急?”
他问出了最后的疑惑。
袁天罡那隐藏在面具后的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
因为另一条真龙已经出渊,那股新生的力量,那股“阴阳磨”的道韵,连他都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心悸。
那不是单纯的力量,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足以颠覆棋盘的“理”。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用那审视的目光,在阳叔子身上停留了许久。
“因为本帅发现,八年的父子之情,足以让一名天罡校尉,忘记自己的身份和使命。”
这句话,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阳叔子的心口上。
他的脸色瞬间血色尽失。
原来,他自以为是的保护,在大帅眼中,不过是因私废公,是背叛。
“大帅……”
阳叔子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决绝。
“属下……恳请退出不良人。”
他想带着那两个孩子,远走高飞,哪怕亡命天涯,也好过在这棋盘上做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袁天罡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暴怒,也没有威吓。
良久,他缓缓向他走近一步,抬起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动作甚至称得上温和,轻轻拍了拍阳叔子僵硬的肩膀。
“阳叔子。”
他叹息般地叫了一声,转身向院外走去。
当他的身影即将融入竹林的黑暗时,一个冰冷到不含任何感情的声音,才幽幽飘了回来。
“一天是不良人。”
“一辈子,都是不良人。”
阳叔子僵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灵魂。
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那不是病,而是被那句话击碎了所有精神支柱后的生理反应。
他扶着石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他缓缓地抬起手,看着那根陪伴了他八年,早已被他的手心磨得光滑温润的石杵。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它狠狠砸向了身前的石磨。
“当啷”一声脆响。
石杵断成了两截,就像他被斩断的那八年不切实际的田园美梦。